第九十六章 · 棋局

我真不是昏君 被流放的风

二月的长安刚暖起来,墙根的残雪还没化干净,柳枝已经鼓了芽。风从渭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湿泥的腥气,吹进偏殿的窗缝,把案上的烛火吹得一晃。

杨旷盘腿坐在席上,面前摊了三张纸条。纸条是杨铁送来的,墨迹没干透,凑近了能闻见松烟墨的苦味。他没急着看,先端起旁边的茶碗抿了一口。茶凉了,入口有点涩。他把茶碗搁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杨铁站在殿门口,断了两根指头的左手揣在怀里,右手垂着,腰微弓。他等杨旷说话,不催。

“说。“杨旷头也不抬。

杨铁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低:“陛下,有人动了关李密的牢房。不是硬闯,是软的。属下盯了五天,有个狱卒每隔三天收一回银子。银子用油纸包着,藏在牢墙根的第三块松砖底下。“

杨旷的手指停了一下。“查到银子哪来的?“

“查了。银子过了两道手,从城南一个赌坊出来,赌坊的东家是城西恒丰当铺的掌柜。属下顺藤摸上去,恒丰当铺背后,是清河崔家。“

杨旷没说话。他拿起第一张纸条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第二张。第二张是裴矩送来的,字写得好,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他这个人,规矩里头藏刀。

纸条上写的是: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三家,近两月书信往来频繁,比往年同期高出三倍。信不走官驿,走私商的货队。信里写什么查不到,但频率不对。三倍的频率不是叙旧,是办事。

杨旷把第二张纸条搁在第一张旁边,两纸之间隔了三寸。他的手指在两纸之间的空隙里画了一条线,指甲刮在案面上,发出细微的嗤声。

第三张纸条是红线送来的。红线不写字,她口述,杨铁记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宫里有个洒扫的宫女,夜里走路不对劲。普通宫女夜里拖沓,鞋底蹭地,声音闷而散。这个宫女走路轻,脚尖先落地,步子稳而匀,像受过训的。她走的路线还绕过了红线守的几个点,不是随意的绕,是有意的避。

杨旷把三张纸条摆成一个三角形。崔家的银子,三家的密信,宫里的女细作。三条线,看着各走各的,但在那张案面上,三角形的三个顶点连在了一起。

他脑子里闪过前世的画面。在部队里处理情报的时候,老兵教过他一句话:三条看似不相关的线交叉了,底下就压着大鱼。小的不会费这么大力气,小的只走一条线。走三条线的,是大的。

他在拼一个棋局。棋局的中心是李密。

杨旷闭上眼,在脑子里把棋盘摆开。世家要什么?要的是恢复九品中正制,要的是他们祖上享了几百年的特权。但这些事上不了台面,得有个由头。由头得正当,正当了才有人附和。李密就是那个由头。李密姓李,李家在陇西有根基,李密本人在瓦岗聚过人,有声望。世家把李密弄出来,举他的旗,兵和粮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但李密肯不肯当这面旗?

杨旷睁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琢磨。李密这个人他见过一面,在牢里。面白无须,眉目清秀,嘴角天生往上挑,挑出一股傲气来。那种傲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聪明绝顶的人容易傲,傲到不认人。李密不肯当谁的工具,谁的面子都不给。

但世家不知道这一点。世家以为李密在牢里关着,盼着出去,盼着有人救。他们以为救了就是恩,恩了就能用。拿常理去推李密,推错了。

杨旷正想着,殿外脚步声响了。不是杨铁的步子,杨铁走路轻,这个重,是李世民。

李世民进殿的时候带了一身寒气。他十六岁,身量已经抽条,高瘦,但骨架宽,肩撑得开。方脸棱角分明,像拿刀削出来的。眉浓,眼窝深,瞳子黑得亮,看人的时候不躲,直直地盯着,像鹰盯兔子。他穿一身青布袍子,袖口磨了边,进殿先拱手,腰弯了三十度,不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