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灯火如豆，四盏铜灯搁在案角，火苗被穿堂风压得忽明忽暗。杨广那具身子骨自入冬便不大舒坦，腰背隐隐发沉，像骨头缝里灌了铅。他拿拳抵住后腰，揉了揉，在矮榻上半靠着。面前宽三尺长五尺的木案上铺着一张大图。

裴矩的人花两个月画出来的。山川走势，城池方位，关隘兵力，用朱墨两色分标。图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杨旷的眼神扫过去，像在看一张卫星图，只是粗糙些。

殿门口脚步声轻而稳，不急不缓。李世民进来，圆领青袍束得利落，腰间一柄短刀，刀鞘磨得发亮，显是日日佩着。十六岁的少年骨架已经抽开，比杨旷高出半个头去。肩不宽却厚实，腰收得紧，一看便知是常年骑射打出来的身条。方脸，棱角分明，像拿刀削出来的，眉浓而直，压在眼眶上方，一双眼睛极锐，扫人一眼便似被鹰盯上。

杨旷心里暗骂一声：好小子，这副皮囊搁前世也是尖子兵的料。

“臣李世民，叩见陛下。“

“免。“杨旷坐直些，朝案上地图抬下巴，“过来看。“

李世民应一声，走到案前。杨旷看他站定的姿势，左脚微前右脚在后，重心略沉，这不是文官站法，是随时能拔刀的站法。好。

少年低头看图，眼珠从左移到右，从上扫到下。移到某处停住，眉心微拢，嘴唇抿紧，又移开，到另一处再停。杨旷不催，端着茶碗慢慢喝，茶已经凉透。

李世民将整张图看过一遍，抬眼。

杨旷放下茶碗：“看完了？“

“看完了。“

“说说，天下哪里最危险？“

少年沉默。杨旷数着，一息，两息，到第三息上，李世民抬起右手，食指点向图北面。

“突厥。“

指尖往东北移。

“辽东。“

再往南，落到中原腹地，洛阳与虎牢之间。指腹压在图面上，微微用力。

“瓦岗虽灭，中原百姓苦。苦极了，有人举旗。“

杨旷盯着那根手指，又抬眼看少年。这小子十六岁。十六岁的少年，眼睛里该有的东西都有，不该有的，也有。战略眼光不是背书背出来的，是天生长在脑子里的。

他点头，指节叩了叩案面。

“说重点。“

李世民稍停，又开口：“突厥是皮，辽东是骨，中原是血。皮破可敷，骨折难续，血尽则死。“

杨旷嘴角抽了一下。没毛病。这归纳比参谋部的简报还利索。他站起身，绕过矮榻走到案旁，与李世民并肩而立。两人一高一矮，一个玄色常服，一个青袍，灯火将两道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

“朕教你几样东西，“杨旷声音压低，不快不慢，“听完想通是你本事，听不懂也不丢人。“

李世民侧头看他，目光里没有恭顺，只有专注。

“第一，打仗打的是什么？“杨旷拿起案上一枚棋子，在指间转，“不是兵，是粮。粮够，打。不够，不打。“

棋子搁回图上，正压在洛阳。

“第二，兵多不一定是好事。“指尖沿黄河划一道，“兵多，粮不够。粮不够，兵散。兵散，比少还差。你以为人多势众，其实一断粮，十万人不如一万人。一万人还能喂饱，十万人谁也喂不饱。“

李世民的眼睛亮起来。不是少年的兴奋，是被点透之后的明亮，像灯芯拨高一寸。

“第三，地形比兵力要紧。一千人守山口，一万人攻不进来。不是山口厉害，是路窄，一万人展不开，每次冲上来的就那么几百。攻的总是亏，守的总是赚。“

杨旷说完，退后半步靠回矮榻，腰又沉，换了个姿势，右手垫在腰后。

殿里安静。灯火噼啪一声，一盏灯的灯芯爆了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