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 来使

我真不是昏君 被流放的风

高句丽的使者是三日后到的长安。

那天清早,鸿胪寺的人递了牌子进来,说高句丽遣使入朝,带国书,求觐见。杨旷正在偏殿里吃朝食,一碗粟米粥,一碟腌萝卜,一碟蒸鱼。他拿筷子拨了拨鱼,听完禀报,嘴角弯一下。

“来得好快。“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帛书上的情报才递出去没几天,高句丽便遣使来,这不是巧合。对方也在盯着长安的动静,或许早就准备来试探,只等一个由头。

他把粥喝完,擦了手,换朝服上殿。

太极殿。

大殿里百官列班,文武分两侧站着。殿柱上雕的蟠龙在晨光里投下阴影,地面铺的青砖打磨得能照见人影。杨旷从后殿转出来,坐上龙椅,目光往下一扫。苏威站在文官班首,裴矩在他身后半步。杨林披甲站在武将列里,那张脸黑得像铁,两道白眉格外扎眼。

“宣。“杨旷吐一个字。

高句丽使者进殿。

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中等身量,肩宽背厚,走起路来步子不大却稳,像脚下生了根。他穿一件金线绣袍,袍面上绣的纹样杨旷认不出来,像是高句丽本地的鸟兽图案,金线在日光下闪,晃人眼睛。头上束冠,冠嵌一颗拇指大的绿松石。脸盘方圆,颧骨高,眼窝深,嘴唇薄而紧抿,透着一股子倔。

这人走到殿中,弯腰,行的是拱手礼,腰弯到与肩平,但不跪。

满殿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膝盖上。那膝盖直直的,没弯。

不跪。高句丽不认隋朝是宗主。

杨旷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他拿起殿前太监递上来的国书,展开。

国书写得倒是漂亮,汉文工整,辞藻铺排,前半段恭维得滴水不漏:恭贺大隋皇帝平定内乱,海内清平,四方宾服,高句丽国王愿与大隋永修旧好,世世代代,岁岁朝贡。

杨旷看到这里,嘴角微微一挑。前半段是铺垫,后半段才是刀。

果然,国书笔锋一转:然辽东之地,自先世高句丽王开疆立业,世守此土,历数百年。今大隋据之,实非本意。恳请大隋皇帝念两国通好之谊,将辽东故土归还高句丽,使两国各安其界,永息兵戈。

杨旷看完,把国书往案上一搁。

他笑。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那种真正觉得好笑的笑,嘴角往上扯,眼角微微眯起来。他前世遇到特别荒唐的事便这样笑,穿越过来之后,这笑法没变。

殿上百官见陛下笑,不知什么意思,有几个人也跟着牵了牵嘴角。苏威面无表情,眼睛半阖,像在打盹。裴矩微微前倾,似乎在等陛下开口。

“辽东是高句丽故土?“杨旷开口,声音不大,殿里却听得清清楚楚,“朕倒要问一句,辽东自汉以来,便是中原郡县。乐浪、玄菟、辽东、辽西,四郡之名,载在史书。那时候高句丽在哪里?“

使者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稳得住,没慌。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东北的口音:“大隋皇帝明鉴。辽东虽曾为汉郡,然数百年间,中原纷乱,辽东几经易手。高句丽世守其地,代代相承,亦非一日之得。今高句丽国王恳请大隋皇帝念在两邦和好,将此故土归还,高句丽愿代大隋守辽东之安,不令蛮夷趁虚而入。“

“代朕守辽东?“杨旷重复一遍,语调上扬,带着几分玩味,“你这话说得巧。朕的辽东,你替朕守,守着守着就守成你的了?“

殿上有几个人没忍住,笑出声来。杨林那张铁黑的脸上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动一动,像是在忍。苏威睁开眼,看了使者一眼,又阖上。

使者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那一变很细微,嘴角绷紧,眼角的皮纹收紧,像是被人当众揭了短。但他很快稳住,拱手道:“大隋皇帝误矣。高句丽绝无侵吞之意,不过是各守其界,息兵止戈,为两邦百姓谋福。“

“好一个为百姓谋福。“杨旷身子前倾,手肘撑在龙椅扶手上,下巴微抬,“朕再问你一桩事。你们国书上说永修旧好,岁岁朝贡。可朕听说,高句丽在平壤集兵五万,日夜操练。又在辽水东岸修筑长城,西起辽泽,东抵鸭绿。这是息兵止戈的样子?“

使者的脸真变了。

不是微微变,是肉眼可见地白了一瞬。那张方圆的脸上的血色退下去,又涌上来,涨成暗红。他嘴唇动了动,没立刻接话。

殿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