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八千活人

天下债 女郎不哭

景帝肯认三千个兵额。

条件是,另外的人吃完朝廷给的两顿饭,明日开始分批离开京畿。

旨意没有写“八千人”。只写“西郊聚集旧役及眷属”。

人一多,称作聚集;刀一收,便不必再问他们从哪里来。

程见微走出承天殿时,刑部秋决司的差役已经等在宫门下。他还是早上那个人,手里换了一只更小的印泥盒。

“已知行刑日期,再按一次。”

程见微伸出右手。

差役看见她拇指上新添的淡红,也没问。每天来按印的人都带着些不该带到刑部的东西:血、泥、眼泪,或者刚从当铺取回的铜钱味。

“探监牌呢?”她问。

“酉时以前去秋决司领。”

“若我酉时以前回不来?”

差役合上印泥:“今日作废。五日后还有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常规探监。”

他说得没有恶意。

时辰从不需要恶意,也会过去。

宫门另一侧,禁军正在为出城查验点人。十名军士,一名京兆录事,两辆空车。车上放着水、封袋和二十根短绳,连多一袋粮都没有。

太子萧承晏站在车前,看完程见微递来的申请。

“你不能去十六处。”

“臣女只申请验一处。”

“一处也可能扣住你。”

“若他们要扣人,四十八名代表方才就在承天门。”

“他们扣你,比扣一个禁军校尉有用。”

程见微明白他的意思。她刚在御前证明军簿有假,如今她说出口的每一个数,都会被当成八千人开给朝廷的价。

“那请殿下给臣女一张出城凭照。”

萧承晏抬眼:“孤说不准,你还要孤给你开门?”

“若臣女留在宫里,明日八千人被分散,异牒又因无人验明实数而证伪,入狱的是臣女。”程见微指了指他手里的纸,“殿下今日护住臣女,明日不认这份保护,也不会替臣女少一项罪。”

京兆录事把头低得更深。

萧承晏问:“你要怎么写?”

“只到西郊第三安置处的灶棚、药棚和粮车,不入宿区,不单独问人,不移走原物。禁军十人同行。日落前回城。”

“若你越界?”

“臣女自负。”

“若他们阻拦?”

“由领队记录,回来再说。”

萧承晏看着她:“若孤的人阻拦?”

程见微没有接那句试探,只把凭照往前推了一寸。

“请签发人写明。”

太子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随行禁军不得无故阻验;有异,先记后止。

然后落下姓名。

萧承晏。

程见微接过纸。

她九年里第一次拿到一位贵人的保护。纸上有范围、有时限,也有保护失效后可以追问的人。

“日落前回来。”萧承晏说。

“若回不来?”

“孤派人带你回来。”

“也请写上。”

京兆录事悄悄吸了一口气。

萧承晏没有发怒。他从她手里抽回凭照,又添了一句,笔锋比前一行重。

“现在满意了?”

“臣女还没验。”

“那就滚去验。”

程见微收好凭照,上车。

车出西门时,城楼正把日影切成两半。

酉时以前,她还有不到四个时辰。

西郊第三安置处设在一座废寺外。

寺门早没了,两个石狮子只剩一只头。京兆用草绳把空地分成四块:旧役、伤病、匠户、眷属。绳边插着木牌,字写得很大,免得有人走错以后被当成趁乱串营。

没有甲,也没有弓。

收走的短刀、斧头和火镰装在三只长木箱里,封条上有京兆与禁军两道印。一个妇人蹲在箱边骂了半天,因为她切药的薄刀也被当成兵器收走了。

“你们把刀收了,今晚用牙给伤口剜肉?”

守箱军士不敢还。她又不能不救人,最后折下一截竹片,在石头上磨。

程见微下车时,先看见的就是那双磨得发红的手。

禁军校尉高声报了凭照:“度支异牒人程见微,只验第三处人数与耗用。不得近宿区,不得私取口供。”

围在灶边的人纷纷转头。

裴渡从断墙后走出来。

他黑衣无甲,腰间没有刀,左腿落地时略慢半拍。承天门击鼓留下的血还在掌根,已经被灰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