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八千活人

天下债 女郎不哭

他先看程见微,再看凭照上的太子署名。

“你就是程肃的女儿?”

“凭照上写的是度支异牒人。”

“问朝廷时,你们叫事由。问程家时,总得有人有姓。”

程见微没有接。

“召回诏。”她说。

裴渡也没有拿。

“朝廷认多少人?”

“三千临时兵额。”

“剩下的?”

“吃完两餐,分批离开京畿。”

裴渡脸上原有的一点客气没了。

“回哪里?”

“原籍。”

“十年前销军籍时,原籍照军报把他们一起销了。有人的村子没了,有人的妻子改嫁,有人在边地出生,压根没有原籍。”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灶后有个少年把头低了下去。

“所以我要验人。”程见微说。

“怎么验?排成八列,叫你数到天黑?”

“你若愿意,同一个人可以从两座墙后走两遍。”

裴渡盯了她一会儿,侧身让开灶棚。

“那你看。”

四百多口锅沿废寺外墙排开,锅底泥灰有新有旧。水桶从寺后枯井一直排到河沟,几个跛腿的人正把粗盐砸碎,分进小布袋。

程见微没有先问名册。

她蹲到第一口锅前,摸了摸锅腹的烟垢。

“昨夜煮几次?”

掌灶老卒看裴渡。

裴渡道:“问你就说。”

“三次。前两次粟,末一次药粥。”

“每锅多少水?”

“一桶半。伤棚那边两桶,煮稀些。”

“谁记?”

老卒从腰间解下一把劈开的箭杆。每根一面刻锅号,一面刻添水次数。最末一道刀痕都比前几道深。

“昨夜最后一次,谁刻的?”程见微问。

方才低头的少年从灶后站起来。

他十一二岁,没有束发,袖子长过手背,腰间空着一只火镰套。火镰已经在城门被收走。

“我。”

“为什么刻得深?”

“水少。怕早晨看不清,又添一次。”

“名字?”

“阿鹊。”

“大名。”

少年摇头:“入籍才用大名。”

“你是兵?”

“我娘是医工。我生在青峡。”

兵部会把他写成眷属,京兆会把他写成待遣,裴渡也许会说他背得出烽号,算半个守军。

三种答案都不叫阿鹊。

程见微在灶牌旁写下这两个字,没有替他补姓。

她接着查水筹、盐袋、草料、药渣和今日尚未掩埋的秽物。数字不会说自己是谁,却会留下一个人吃过、病过、睡过的重量。

四百三十六口大锅,一百零九口小锅;昨夜一千六百余担水,二百一十七斤粗盐。另有三百二十六人不进候选兵额列:其中一百四十六人重伤,六十三人是军匠和医工,其余一百一十七人是跟随旧营失籍的眷属。

程见微算到最后一列。

“昨夜十六处共八千一百三十八人。”

裴渡道:“现在呢?”

“可承担旧役勤务的七千八百一十二。伤病、军匠、医工与眷属三百一十九。”

她重新拨了一遍三根算筹。

“少七个。”

“天亮前走了。”裴渡说。

“为什么不追?”

“他们走了十年朝廷叫他们走的路。最后一段想自己挑,我没拦。”

旁边一个右手缺两指的老卒低低哼了一声。

“他说得好听。七个人里有两个不想再替定北讨账,一个回去找女儿,一个怕你们拿他当兵变首犯。”

裴渡转头:“赵长庚。”

“怎么?”老卒把缺指的手抬起来,“进京前你问的是愿不愿来,没问来了以后愿不愿继续当兵。”

灶边安静下来。

程见微看着裴渡。

“这七人记离开,不记逃卒。”程见微说。

禁军校尉皱眉:“他们持召回诏入畿,未验先走,按律——”

“今日只验第三处人数与耗用。”她把凭照翻给他看,“校尉若要另立逃卒案,请另署名。”

校尉闭上了嘴。

裴渡问:“你也有少问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