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名字不能烧

天下债 女郎不哭

父亲还剩九日。

景帝先看三千兵额册。

“朕准的是三千人。其余三册,谁让你写的?”

“无人。臣女自行分开。”

“朕若不认呢?”

“三千人仍可入临时兵额。其余人的过去、欠饷与眼前安置另议。”

“另议要钱。”

“已经欠下的钱,不因国库今日不够便没欠过。”

景帝把旧欠暂认册推开。

“你准备让天下所有拿旧纸的人都来京城?”

萧承晏出列。

“儿臣请只准三项。”

他一夜未去西郊,案上却有禁军、京兆和东平仓每一次报数。

“其一,三千人进入临时兵额,由裴渡负责重新点验,三十日后复核。”

“其二,既往服役只登记,不立即恢复整营军权。”

“其三,旧欠由度支盖暂印,先验票源,不与兵额相抵。西郊其余人分批恢复民籍或另定安置,不以未入三千为由逐出京畿。”

景帝问:“若有人借旧役名义混入?”

“按人追。不能为防一个假名,把所有真名先删了。”

这句话不像太子。

程见微抬头看他。

萧承晏没有看她,只把昨夜的出城凭照放到御案下。背面“借薄刀一把”旁边,有禁军校尉的签名,也有他清晨补上的批注:救治所需,不追越界。

他没有替她抹掉那一笔。

只对那一笔作了判断。

景帝又看向韩维山。

韩维山道:“可以试。旧欠暂印只认三十日,东平仓假票若不能闭环,全部重新廷议。程见微既是异牒人,应留度支供问,不得离京。”

景帝准了。

兵部临时印落在三千个名字上。

户部与京兆在安置附册上同署。

旧欠册最后,只落下一枚有期限的度支暂印。

承天门外没有欢呼。

三千人的木牌被移到左边,其余木牌仍在原处。赵长庚把自己那块烤黑的牌挂回腰间,转身去找已经十二年没见的女儿。

他走出几步,又回来把阿鹊托领遗物的那行划掉。

“我自己活着带走。”

阿鹊抱着锅说:“那你早点回来。”

赵长庚骂他晦气,走得却比方才快。

御前,最后一枚印还没干,韩维山再次出列。

“陛下,臣还有一事。”

程见微看见他拿起刑部那封文书。

“程见微所查军饷与程肃旧案使用同一兑票、同一私印。她昨日已当殿承认救父之利。依度支回避例,在三方核验人选落定前,不应再单独接触程肃卷宗。”

他说的每个字都来自她昨日主动留下的记录。

景帝问:“程见微,你认不认?”

午时以前,她若把欠饷簿上的残印送进父案,还能赶上末次复核。

只要说两案可以暂时分开。

可她刚用一夜要求朝廷不能为省事删掉八千人的过去。轮到父亲,她不能把同一枚印说成两件互不相干的东西。

“认。”程见微说。

“父案新证由刑部、度支与第三方共同开验。臣女不得单独移卷、补记或下结论。”

韩维山道:“三方人选未定以前,暂停复核。”

景帝准了。

刑部文书当殿加封。

第一枚临时兵印救下三千个兵额;同一刻,父亲的案卷外多了一道锁。

程见微用自己的办法保住八千人的名字,也亲手让父亲的九日少了一条最快的路。

她走出承天殿时,日光已经照上宫阶。

阶下停着九辆封车。

车轴都包着铜箍,压过石面时没有寻常货车的吱响。一个穿紫衣的女人站在最前面,腕上金镯比禁军刀鞘还亮。

萧承晏在程见微身后停步。

“皇姑。”

萧照庭没理他,只看程见微。

“听说你能让陛下认账。”

“只能认真的。”

长公主笑了,命人揭开车布。

箱中旧券层层码起,黄得像九车压实的秋叶。

“开国山河券,二十七万张。”

“本金四十二万石,三十年未付。”

她抽出最上面一张,递到程见微面前。

“既然朝廷肯认曾经拿过刀的人,也该认一认没有刀的。”

程见微接过旧券。

纸是真的。

背面的第一枚兑讫印,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