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名字不能烧

天下债 女郎不哭

他从车上下来,外袍系得一丝不乱,仿佛不是半夜被人叫醒,而是一直坐在车里等。

程见微看见他,先看了一眼东平仓主事。

主事脸上的汗更多了。

韩维山取出一张兑票,放在灶棚的木案上。

“程书吏,你要的证据来了。”

油灯下,黄纸平整,朱印清楚。票面写定北后营左哨本月军饷,兑粮一百石。

旁边正坐着赵长庚。

韩维山问他:“左哨可有人将票转给粮商?”

赵长庚用缺指的手拿起票,看了很久。

“这不是我们的。”

“你认得左哨每一张票?”

“我们十年没见过票。”

韩维山看向程见微。

“军票可以转让。票经数手,持票粮商未必知道最初从谁手里来。你若封一张真票便要先审每一个债主,明日全城都不会再收朝廷的纸。”

“票是真的吗?”裴渡问。

“是真的。”韩维山说。

“人呢?”

“账上也是真的。”

裴渡笑了一声,把票拍回桌上。

“你们养出来的人,纸做的吧。”

韩维山没有理他。

程见微问:“左哨账上多少人?”

“一百七十。”

“这批票由谁初领?”

“转手数次,票背不记人名。”

“军队没有,初领人没有,只有最后拿票来兑粮的人。”

韩维山道:“粮商付过钱,便是债主。”

“可能是。”

韩维山微微一顿。

他大概准备好了她会说不认,没准备她说可能。

程见微把票翻过来。背面有六道商号戳记,最早一道已经被后来的印盖去一半。

“粮商是否善意收票,要查。票从一支不存在的账面军队出来,也要查。两件不能互相替代。”

“查多久?”韩维山问。

“先封一日。”

“明早粮价便涨。”

“开仓,假票今晚就能换走真粮。”

“你拿什么赔商户?”

程见微没答。

她没有钱。

西郊八千人的两顿陈粮已经要朝廷临时挪仓,父亲行刑前最后一张探监牌也刚刚被她错过。她能指出哪一处会漏,却不能靠正确凭空长出粮食。

韩维山等到所有人都看见她答不出来,才对东平仓主事道:“按原令封至明日午时。四家粮商的误期损失,由度支旬息池先记。若查明票真,程见微的异牒责任一并入账。”

主事忙不迭应下。

这是一把合法的刀。

韩维山替她争到一夜,也把这一夜的粮价写到了她名下。

他临走前看了一眼地上的四本册。

“你把一群人拆成四本账,以为这样便没人被丢下?”

程见微道:“至少丢的时候,要写清丢的是谁。”

韩维山轻轻点头。

“写清楚的人,通常死得比糊涂的人快。”

他上车走了。

裴渡问:“你们度支司都这样说话?”

“韩大人只对还活着的人这样说。”

赵长庚在旁边笑出一声,又很快忍住。

那是这一夜第一声笑。

天快亮时,四本册写完了第一轮。

裴渡没有选最年轻的三千人。他按十六处旧营各留骨干,再让每个人亲手按“愿留”。有人按了又擦,有人问入营后能不能把妻子留在京畿,有人只想要一年饷便回乡。

程见微不替他们回答。

她只把没有答案的问题写在名字后面。

赵长庚没有进入三千名单。

空出的兵额给了一个二十三岁的斥候。裴渡问了他三次:愿不愿留、家里是否知道、若三十日后旧债不认还愿不愿。

年轻人第三次才说愿意。

阿鹊被写进医工附册。他没有原籍,京兆只能暂记西郊安置,不给大名。

小吏念到“医工眷属阿鹊”时,他正抱着锅睡觉。听见自己的名字,他睁开眼,先把火镰套按住,像怕有人连这两个字也收走。

初九的第一线天光越过废寺断墙。

三千临时兵额册、既往服役待核册、旧欠暂认册和安置附册一并送入宫中。

程见微也被召回承天殿。

她一夜没睡,袖口沾着灶灰,右手拇指的红泥已经裂开。走到问事席前,她才看见御案上另放着一封刑部文书。

秋决司末次复核窗口,今日午前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