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狱后残印

天下债 女郎不哭

“怕什么?”

“两本都来领全款。”

萧照庭终于吃掉那颗栗子。

她转身叫女官取来一册原持有人簿。簿上记了十八万余户,许多女子仍只叫某氏。萧照庭没有递给程见微,只让她看封面。

“想看?”

“想。”

“先替本宫收车。”

“收车不等于认债。”

“本宫知道。”萧照庭道,“所以才让你收。”

程见微在九辆车的收讫单上写明:只收封存,不确认券数、债权人及余债。

长公主府女官看了三遍,还是按了印。

登记到第九车时,程见微的笔停住。

封泥右下角缺了一小块。

与西郊伪召令上的停用旧御印同一位置。

“第九车何时进公主府?”她问。

押车女官道:“三年前,内库移交。”

“移交档呢?”

“没随车。”

萧照庭在后面道:“要问就去内库。若内库让你去刑部,也别回来骂本宫。”

“公主早知道?”

“本宫只知道这车来得太干净。封条没破,数量不少,连灰都像按规矩落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验物牒。

刑部已经署名,长公主府也已署名。度支一栏空着。

范围与程见微方才递出的申请几乎一样。

“定北代表敲第四声鼓时,本宫便请了刑部。”萧照庭道,“你若真想查父亲,迟早会去看那枚印。”

“公主想用开库,换我替您认券。”

“本宫想看看,你见到父亲的东西以后,还认不认得自己的字。”

程见微没有拿她的笔。

她把牒送进度支值房,由有署印权的主事核对范围。主事隔着门问了韩维山一次,回来时脸色灰白,到底落了度支印。

傍晚,三方在刑部甲字证物库门前碰头。

谁也没比谁早进去。

库内没有窗。

木架从地面一直排到看不见的暗处,每只匣子都挂着罪名、年份和犯官姓名。空气里有旧纸、霉和封泥混在一起的味道。

程肃的匣子在最下层。

刑部主事开外锁,长公主府女官验封,度支主事开内锁。每动一次钥匙,旁边都有人报时。

程见微站在桌外,不碰匣子。

里面有一册供词、一把断齿木梳、三封未寄出的家书,还有一枚青石私印。

她先看证物清单。

私印入库当日,刑部按例试盖一次。印文完整。次日,为防证物再被使用,主事在印面右下角凿去一块,又盖一次。

两枚印样一上一下,日期只差一天。

程见微七岁时偷用过这枚印。

她在父亲的废纸上写“程见微今日不练字”,蘸朱砂盖在末尾,以为有印便算命令。

程肃没有罚她,只把纸折成两半,让她看背面透出的红痕。

“印只能证明石头来过。”他说,“不能证明话是谁写的。”

十年后,这句话先救了父亲半条命,也先把另一半按回牢里。

程见微没有把旧事说出来。

她请刑部主事把欠饷簿放到左边,完整印样放中间,凿角印样放右边。

三方同时看见那道缺口。

欠饷簿上的程肃私印,与凿角后的印样相同。

萧照庭道:“印是真的。”

“时辰不对。”程见微说。

“印被凿坏时,程肃已经入狱。欠饷簿只能在入库以后盖。”

刑部主事额头出了汗。

他立刻去翻取用簿。

十年间,程肃私印只有一条“旧案复验无误”。写在入库后第七年。那一页有主事官名,没有在场吏员,没有开匣时刻,也没有复封泥号。

空白太整齐,像有人专门替后来的人留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