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狱后残印

天下债 女郎不哭

刑部主事拿起笔:“许是旧吏漏填,我可以调人补——”

“别补。”

程见微说得太快,声音撞在库墙上。

主事的笔停在半空。

“请三方照原样各抄一份。今日以后补的,另附说明。”

“程姑娘,这只是缺项。”

“缺项也是今日看见的东西。”

萧照庭从旁边看她:“你很怕别人替纸收尾。”

程见微看着那页取用簿。

“有人替父亲收过一次,收到了死罪。”

刑部主事不再说话。

随后,伪召令与第九车封泥也被搬到灯下。

一枚是程肃残印,一枚是停用旧御印。两样本不该离开官库的东西,都在封存多年以后重新出现。

“有人能动刑部证物,也能动内库旧印。”萧照庭道。

“还知道公主什么时候最想让山河券被看见。”

萧照庭脸上的笑淡了。

她不怕别人说她贪。

她怕有人把她的聪明也算成顺手可用的东西。

“你是说,本宫也是被请来的?”

“公主带车进宫是自己的选择。”程见微道,“请您的人只需知道,什么时候把门打开。”

“那你呢?”

程见微看向青石私印。

“他给了我一枚父亲的残印。”

“你便一路跟到这里。”

“是。”

萧照庭把最后一颗栗子放回纸包。

“看来请你比请本宫便宜。”

“未必。”

三方复封以后,刑部主事说,程肃今日还有一次临刑问供。可以问,但不能以探监名义谈家事;父女之间隔两道铁门,三方都在场。

程见微同意了。

她已经错过初八的探监牌。

今日能见到父亲,是因为他是一名可能补供的犯人。

程肃被带到第二道铁门内时,肩比记忆里低了许多。

他没戴枷,手腕却留着一圈旧磨痕。先看见女儿,再看她身后的三方记录人。

“你把他们都写进来了。”他说。

“也把我自己写出去了。”

“很好。”

程见微最不想听见这句。

十年前,母亲离开时,父亲也说已经替她留好路;父亲入狱时,又说已经替她安排好以后的日子。他每一次说很好,都有人被留在决定外面。

“欠饷簿上的残印,谁盖的?”她问。

程肃没有答。

“停手。”

“为什么?”

“余下的账,不是救我一人能付的价。”

“八日后上刑台的是你。”

“所以这一次该由我选。”

铁门铆钉很冷。程见微把手按上去,没有收回。

“十年前,你也说替我选了一条活路。”

她看着父亲。

“程大人,替人决定沉默,也会拿走东西。”

程肃咳了一声,立刻用袖口压住。

狱卒催时。

他向后退了一步,没有给口供,也没有求女儿救命。

铁门合上。

程见微回到证物库,把“程肃拒绝补供”写进三方记录。

萧照庭站在库门外等她。

“请你的人很懂送礼。”

“他送了什么?”

“一群被删掉的人,九车旧券,还有我父亲半份清白。”

夜风穿过刑部窄巷,把她袖中那张行刑知悉文书吹得发响。

萧照庭问:“礼太重,怎么办?”

程见微回头看了一眼没有窗的证物库。

“先看这半份清白值多少。”

“怎么看?”

“从三仓粮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