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救人之罪

天下债 女郎不哭

三仓粮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没有去该去的地方。

三月十一清晨,程见微站在南岭一号仓旧址,看见墙缝里长出一棵榆树。树根顶开当年的青砖,砖背还粘着发黑的粟壳。

父亲还有七日。

刑部、度支和御史台各派一人随行。谁也不是主审,谁都带着自己的封袋。萧照庭派了一辆车,车里坐着原持山河券的两名老妇;裴渡只带赵长庚,说旧军的粮路要由吃过那批粮的人认。

人比证物多。

一路上没人说话。

南岭三仓在程肃案中写得很清楚:一号仓空一千石,二号仓空八百石,三号仓账物不合六百石。押粮失期,致北路两处转运营断炊。

程肃认了挪用。

刑部却一直没找到粮,也没找到银,最后按“无赃物去向,视同隐匿”定作侵吞。

十年后,一号仓成了柴场,二号仓租给纸坊,三号仓只剩半面墙。

御史台的年轻御史看了一圈,问:“仓都没了,怎么查?”

程见微蹲下去,从榆树根边抠出一小块烧黑的木头。

“先查车从哪边出去。”

“十年前的车辙还能留到今日?”

“留不住。”

她把木头翻过来。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宽得能塞进半根手指。

“车牌留得住。”

旧制出仓,每辆粮车都在车尾钉木牌。过一处渡口,便在牌上凿一道槽;入军仓以后,车牌烧毁,灰留在验收坑里。

南岭一号仓的验收坑本该在北门。

这块车牌灰埋在南墙外。

纸坊老板听说要挖墙,抱着账本冲出来。

“这墙我租的!挖坏了谁赔?”

年轻御史亮出腰牌。

老板看完,抱账抱得更紧。

“御史也得赔墙。”

程见微问:“租契上写墙归谁修?”

“小损我修,大损官修。”

“挖三尺,照市价先押五两。若没有旧坑,申请查验的一方赔;若有,列证物开支。”

刑部主事立刻道:“谁算申请查验的一方?”

“谁最有钱算谁。”纸坊老板抢着答,“反正御史台不算,他们没钱。”

年轻御史耳根红了。三方最后各押一份,老板才肯让人动墙。

赵长庚在后面笑了一声。

这一次没人忍。

墙挖开两尺半,下面露出一层混着炭灰的硬土。四十七块车牌残片堆在一起,槽口全朝南路渡口,不朝北营。

刑部主事蹲下数。

“四十七辆,装不下两千四百石。”

“所以还有水路。”程见微说。

南岭仓离旧渡口六里。十年前洪水改道,渡口早已废弃,只剩一间歪斜的收费亭。亭顶压着碎瓦,门上贴满求子符。

守亭的老艄公已经七十三岁,耳朵不好,见官先跪。程见微问了三遍,他都只说不记得。

萧照庭带来的老妇忽然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何老四,你少装聋。那年你拿我家两床新被,才肯把粮船排在前面。”

老艄公抬头看她。

“你是陶家二媳妇?”

“二媳妇早死了。我是她姐姐。”

“那两床被不是我拿的,是给撑船人盖的。”

“撑船人后来穿着我家的花被去赌钱?”

老艄公不聋了。

他骂了半天死去的撑船人,最后从收费亭梁上取下一根油黑木尺。尺边密密刻着船吃水线,每条线旁有日期和货种。

晟和十七年九月,连续五夜,粮船十九艘向南。

目的地没有写军仓。

只写“柳、沣、平县”。

三个遭水围困的县。

老妇道:“那年官粮到了,县里才没吃种粮。程大人救过我们。”

赵长庚在后面问:“那北路呢?”

老妇回头。

“什么北路?”

“原本等这批粮的两处转运营。”

“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就能替他无罪?”

老妇脸一沉:“我只说他救过我们。”

“我们断了两日粮。”赵长庚说,“青峡那场风雪,病倒的人连热水都没有。你们活了,我们就该闭嘴?”

“我没叫你闭嘴。”

“你刚才叫他程大人。”

两个人隔着一根旧木尺吵起来。

老艄公夹在中间,想把木尺收回去。刑部主事怕证物被抢,先抱住另一头。三个人拉得木尺吱呀作响。

程见微把手按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