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救人之罪

天下债 女郎不哭

“都松。”

没人听。

她抬脚踢翻旁边半桶渡水。

水泼到三个人鞋上,争吵才停。

“陶家当年得粮,记。”程见微说。

“北路两营断炊两日,也记。”

她看向老妇和赵长庚。

“谁也不用替另一边原谅。”

老妇拄着拐,不说话。

赵长庚把湿鞋在石阶上蹭了两下,转身去看水尺。

十九艘粮船的吃水量,与三仓缺粮大致相合。还有一处缺口,藏在平码头旧税簿里。

当年每艘粮船入县前都交过一次过闸费。税簿记货主为“南岭三仓”,付款却不是现银,是定北兑票。

票样出自程肃签押。

程见微把税簿放到光下。

“他用未来军饷替粮船付路费。”

刑部主事道:“又是一项造票。”

“是。”

“也可能是把真粮卖掉,再拿假票做一条假路。”

“所以还要看粮进没进县仓。”

柳县旧仓已改成义庄。仓门下有一排石孔,过去每入一车粮,便把县印泥塞进孔里,月底一起刮下核验。十年前那一层封泥仍压在新砖下面。

挖出来时,泥已经脆得像干血。

十九艘船号、三仓车号和三县收讫印都在。

粮到过。

没有金银回到程肃手里。

至少现有证据里没有。

年轻御史坐在义庄门槛上抄了半个时辰。抄到最后,抬头问程见微:“怎么写结论?”

她说:“你自己写。”

“我怕写重。”

“那就只写看见的。”

御史又低下头。

最终,三方各自落笔。

南岭三仓粮实入柳、沣、平县,侵吞无据。

程肃未经改拨明令,擅改军粮去向,致北路两营断炊,挪用属实。

以未发行的定北兑票支付路费、填补仓差,造票属实。

是否借用了别人的印与信用、谁批准先行救灾、北路损失该记在谁名下,另查。

程见微把自己的名字签在最后。

笔尖落下时,她想起父亲在铁门里说“这一次该由我选”。

他不肯说的那部分,她没有替他藏。

也没有替他多认。

回城已经入夜。

刑部主事去送三方记录,年轻御史回台复命。赵长庚带着渡口抄本回西郊,临走前没有向程见微道谢。

那很好。

一张对父亲有利的结论,不该换来旧军的谢。

程见微没有直接回度支司。

她绕到从前的程宅。

宅门早换了主人,门槛上的铜钉被磨得发亮。十年前抄家那日,她坐在这里数人往外搬东西:两只箱、七卷画、父亲用旧的算盘,还有母亲留下的一面铜镜。

刑部清单后来只写一箱、五卷画。

算盘和铜镜都没有名字。

她当年拿自己记的数去找差役。差役说,罪臣家属没有署名,也就没有异议。

如今她能在御前留下名字,却还是不知道那面镜子去了哪里。

新主人家的孩子隔着门缝看她。

“阿姊,你找谁?”

“不找人。”

“那你看什么?”

程见微看着门槛。

“看以前少了什么。”

孩子不懂,门里有人叫他。他应了一声,关上门。

程见微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度支司。

韩维山还在值房。

他看完三方结论,先把“侵吞无据”压在镇纸下,又把“挪用属实、造票属实”推到她面前。

“你父亲若看见,会后悔教你认字。”

“他教臣女写供词时,应该已经后悔过。”

韩维山没有接这句。

“侵吞死罪可以申请复核。挪用军粮、私造兑票仍足以重判。你今日救不了他。”

“今日先把错的罪名拿掉。”

“剩下的呢?”

“他自己认。”

韩维山看了她很久。

门外忽然有人急报,兵部旧档房在重查北路断粮时找到一封封错匣的军令。

军令比程肃改拨粮路早两个时辰。

下令者是当年的东宫监军萧承晏。

内容只有十三个字:

弃青峡外城,退守北门,违者军法。

军令背面,另有一行四十日后补上的小字。

定北后营,全营除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