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赃款买债

天下债 女郎不哭

陶家卖债前七日,景和书坊接过一单“定北抚恤票样”,共刻二十枚票号。

工单上的第二个票号,是陶家收到的第一张兑票。

陶家收到的第十三张,也在这二十枚之中。

韩维山道:“度支常把票样交书坊试版。刻过,不等于由书坊出票。”

“是。”程见微说。

兵部书吏又翻出正式入册日期。

卖契后三日。

陶家拿到十三张兑票时,这批票在朝廷账上还没有发行。

景和书坊却已经知道票号,也敢把它当现钱交给陶家。

它没有偶然收到一笔来路不明的钱。

它比债主早知道哪张纸会在几日后变成钱。

韩维山道:“卖契上的买家不是景和书坊。”

刑部主事念出买家:“永安粮行。”

“粮行在哪里?”程见微问。

“十年前已经歇业。”韩维山答。

“掌柜?”

“病故。”

“账?”

“水损。”

女狱卒在门边轻声道:“省纸。”

这次程见微没有接话。

刑部的人从废料架下搬出一块旧木版。正面刻《幼学百字》,背面被刮过一次。

掌柜道:“废版,早不用了。”

刑部主事把灯放低,斜照木纹。

刮痕里还剩四个反字。

永安粮行。

同一块木版,正面印孩子识字的书,背面印替韩家买债的空壳商号。

后院忽然传来木料倒地声。

一个伙计抱着账匣翻过浆纸槽,想从矮门出去。守后门的是刑部差役,不是东宫率卫。差役把人扑进湿纸浆里,两个人滚得满身白沫。

刑部主事骂了一声,自己下令拿人,自己在签押上写时刻。

账匣里有六百余份旧债买契目录。

每名债主旁边另记一栏:预计朝廷何年重新承认。

有人在朝廷正式决定以前,已经替市场排好了谁先值钱。

韩维山看着那块木版。

“即便书坊知情,陶家卖契仍是真的。折价买债本就是买家承担风险。你若因为后来查出买家有错便一律退契,以后没人敢接朝廷旧债。”

这句话没有错。

程见微问陶六娘:“卖契时,书坊告诉你买家是永安粮行?”

“是。”

“告诉你永安粮行是书坊刻出来的?”

“没有。”

“告诉你十三张兑票尚未发行?”

“没有。”

“如果知道,你还卖吗?”

陶六娘想了很久。

“卖。”

韩维山笑了。

陶六娘接着道:“但不会只要二成二。”

韩维山的笑停了。

她没有要求回到十年前做一个更聪明、更能吃苦的人。

她只要当时知道,对面的人比她多拿了什么。

程见微没有写“卖契无效”。

她请四方分别记录:青河赈银仓单为真;买家隐瞒自己替官府刻票的身份,也隐瞒兑票尚未发行,卖契暂作争议,不得先向景和书坊兑付。

十三张兑票所付二百六十两,视作朝廷已向原债主支付。

剩余九百四十两,暂记在陶守义合法继承人名下,先从昨日三方押下的银与岁入中支付,最后归谁仍待复核。

“四两现银呢?”陶六娘问。

“你们自己拿的。”

“要还吗?”

“先不还。”

“为什么?”

程见微看了韩维山一眼。

“韩家出的。”

陶六娘笑了。

很轻。

她按完指印便走。走到后门,又折回来问了一句:“九百四十两,什么时候能领?”

“三日内,先从昨日押下的钱里付。”

“别等你们把谁是好人争完。”

“不等。”

陶六娘这才离开。

六百七十三份买契被搬到四张窄桌上。

四百一十一份用定北兑票或兑票换出的银支付。

余下二百六十二份尚未见定北票,四方先不并入这一案。

兵部书吏从目录后找出三张合并兑付单。

一万二千两。

一万六千两。

两万两。

合计四万八千两,正好对应东平仓强兑的那批票。

三张单据都写“原定北转运使程肃旧案复勘无误”。

下面盖着程肃残印。

印缺右下角。

父亲入狱以后,那枚印至少三次被用于把成百张假票并成三笔真钱。

程见微的手腕动了一下。

锁链在矮凳边发出轻响。

她没有伸手碰单据。

四方都在。她回避父案三笔,今日只能看着别人把证据放进各自的册。

刑部主事最先写完。

“狱后用印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