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书吏跟着写:“兑票先于正式发行进入民间,原军饷真实性失。”
长公主府女官核到最后一册,脸色忽然变了。
四百一十一份买契中,一百七十九份后来转入长公主府代收账。
就在第九车。
她翻到最后收券人一栏。
一万一千六百张山河券,写着同一个名字。
萧照庭。
四张桌子的绳同时绷紧。
书坊外传来车轮声。
长公主府的车停在门前。萧照庭下车时没有戴金镯,手腕空着。
“程见微,”她说,“第九车不许查。”
程见微手上还扣着锁。
她没有问长公主凭什么不许,只请女官把受益栏递过去。
“定北假军饷买入的真债,有一百七十九份进入殿下代收账。程肃狱后残印用于三次合并兑付。”
“请殿下回答,钱去了哪里。”
萧照庭低头看陶六娘刚按过的指印。
“本宫花了。”
她答得没有停顿。
“女学的饭,织所的工钱,药局冬天赊出去的炭,都在里面。”
“谁把债转给殿下?”
“韩家的中间行。”
“殿下知道钱来自定北假票?”
“本宫知道价低得不正常。”
“为什么还收?”
“因为当时织所有两千六百人等工钱。”
萧照庭把空手腕抬起来。
“你现在封掉第九车,先断粮的不是本宫。”
远处传来午钟预响。
第一声。
西市刑场已经开始验刀。
程见微没有时间问完第九车。
四方要在午钟以前决定,眼前证据是否足以撬动程肃原死罪。
她不能签父案结论。
她甚至不能把父亲的名字往前推一寸。
刑部主事看着三方记录,额头都是汗。
“侵吞无据,已有三仓粮路。”
兵部书吏接道:“狱后残印与假票另成新案。”
长公主府女官道:“旧债收购受益链未清,不得以程肃一人结案。”
东宫的孟雪青把白绳从桌脚解下。
“四方同意申请暂缓三十日,只复核侵吞定罪基础与狱后用印。其余罪照审。”
刑部主事提笔。
“谁送?”
程见微站起来。
锁链也跟着响。
“你不能送。”女狱卒说。
刑部主事看了一眼她手上的锁,抓起四方结论。
“我送。”
他冲出书坊。门外只有长公主的车最快。
萧照庭把车牌扔给他。
“撞坏宫门,本宫不赔。”
“御道不能驾长公主车——”
“那你跑。”
刑部主事上车便走。
第二声预响落下。
程见微站在门口,看不见西市,只看见街上的人同时停了一下,又继续走。
卖菜的在讲价,挑水的避车,书坊伙计还在湿纸浆里打喷嚏。
父亲要死的时辰,对他们只是一声钟。
正声将落未落时,西市方向换了旗。
红旗缓缓降下。
升起一面没有绣字的白旗。
女狱卒松了一口气,手里锁链跟着滑下一寸。她很快又握紧,像怕被人看见。
停刑手令随后送到。
暂缓三十日。
程肃不得释放。侵吞项与狱后残印进入独立复核;挪用军粮、私造兑票及其他责任继续审。三十日只查第一层,不得以查天下旧债为由无限延期。
囚车从刑场返回刑部时,没有经过景和书坊门口。
程见微听见远处木轮压过石缝。
声音一直往东,没有停在西市。
她赢到的不是父亲无罪。
是三十日。
萧照庭按住第九车受益册。
“现在轮到你回答本宫。”
“钱已经变成女人吃过的饭、领过的工钱和烧过的药炭。你要追赃,准备先从谁嘴里拿回来?”
程见微看着长公主空着的手腕。
那只金镯已经押进昨日的担保箱。
还远远不够。
“不从她们嘴里拿。”
“那从哪里?”
“从决定拿这笔钱的人开始。”
萧照庭笑了。
“第一笔就是本宫。”
“是。”
“程见微,你刚从刀下抢回父亲,便要来查救过人的钱。”
“所以殿下最好别让我一个人查。”
第三声钟响完。
书坊纸轮停了。
院外却有织所女工赶来,问今日工钱还发不发。她们不知道第九车,也不知道程肃,只知道家里米缸已经空了。
萧照庭转身去开门。
程见微手上的锁还没解。
下一笔账已经在门外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