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三日断丝

天下债 女郎不哭

申时,程见微先回刑部报验。

年轻御史交主记录,她交旁页。刑部主事逐页对过骑缝,只问了一句。

“今日还要出去?”

“去丝栈。”

“为什么?”

“织所只剩今日在内的三个生产日。”

刑部主事在当日报验条上写明去处。

“不许私见供丝商。御史主录在场,所有报价与条件入卷。”

“好。”

他没有把锁重新扣上。

也没有把那张报验条交给她。

···

城南丝栈的车已经停了半条街。

车上装的都是生丝,外面包着油布。赶车人不卸货,也不走,只坐在车辕上等织所和商号商量出谁来付钱。

萧照庭先到。

她身边的女官拿着一叠停赊回单,每一家理由都写得不同。

有的说东家不在。

有的说库中无货。

有的说雨季将近,要先留给老客。

程见微看完,在旁页写下第一问。年轻御史在主记录旁点了准问。

“车上的货什么时候订的?”

掌柜道:“上月。”

“已经交给织所了吗?”

“没卸车,不算交。”

“定钱收过没有?”

“收过。”

“余款由谁付?”

“原先是织所总账付。现在总账里有第九车的钱,朝廷若追,谁知道我收的是不是赃银?”

“所以你不卸?”

“卸下去,货就是她们的。钱收不到,我找谁?”

掌柜说得很直。

没有人命令他停。

他只是看见四方封账,先把自己的货留在车上。

第二家已经把货送进织所,账期还没到。

他们不是停货,是提前来问旧款由谁认。

第三家没有现货,只有下月的预订单。掌柜愿意继续做,却要求改成现银交割,不再赊欠。

三家三种处境。

写在昨日回单上,都只有两个字:停赊。

年轻御史逐家问,有没有人叫他们同时断账。

第一家说没有。

第二家收到过行会的风险提醒,只写第九车涉案、织所账可能被封,没有韩家印,也没有官府印。

第三家连提醒都没收到。掌柜是看见前两家的车停在街上,自己把新货留住的。

一名做了多年丝行生意的女掌柜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攥着没结完的茧户单。

“你们总问是谁叫我们停。”她说,“不用人叫。织所欠我的,我也欠缫丝户。你们封织所一天,我晚付她们一天。她们晚一天,就有人不肯把下一批茧给我。”

程见微在旁页写下问题。年轻御史点了准问。

“若朝廷承认已经交付的货款不冻结呢?”

“谁承认?”女掌柜问。

“先由主查记录,再交有权者决定。”

“决定哪日到我手里?”

“不知道。”

“那我拿什么去跟茧户说?”

程见微没有答。

女掌柜把茧户单摊在一包生丝上。

“我可以信长公主,也可以信你。但下面的人不吃我信了谁。她们只看约好的日子,钱到没到。”

萧照庭问:“本宫另署一张欠付凭据呢?”

“殿下的凭据值钱。可若第九车把府账也拖进去,值多少,得等案子说。”

她没有趁机加价。

也没有向谁投靠。

她只是不肯替整条欠款链的最上游先垫下所有不确定。

程见微在旁页分出三栏。

年轻御史看过,照样写进主记录。

已经交货。

已经订货、尚未交割。

尚未发生的订单。

萧照庭看着那三栏。

“又要分?”

“已经交的货,是织所欠商家的合法应付。不能因为钱源有争议,就当这批丝没有送来。”

“车上这批呢?”

“按原契看定钱、交货和毁约责任。谁违约谁担,不能一句封账全抹掉。”

“下月的呢?”

“还没有发生。商家可以不赊,织所也可以另找人。”

掌柜问:“那第九车追不追?”

“追。”

“既追,又认织所欠我们的钱?”

“追的是争议款带来的收益和控制。你已经交的合法货款,是另一笔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