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真印之后

天下债 女郎不哭

姚满没有赶上后一遍起缸。

染坊当晚就把她明日的工位给了别人。

消息送到问事席时,她还坐在廊下,等那张空白按印究竟算不算姐姐的委托。

她听完,只问送信的女工:“铺盖呢?”

“还在墙根。管事没送旧衣铺。”

姚满点了点头。

今日没钱,明日没工。至少被子还在。

程见微把染坊口信记进事项页的损失栏。姚满看见,冷冷道:“写了能赔吗?”

“不能。”

“那写它做什么?”

“让以后说这条规矩只是慢一点的人,知道慢掉的是什么。”

“知道了就会快?”

“不一定。”

姚满把脸转开。

她已经不信完整的话了。

***

空白按印的纸被夹在两片平板中间。

许女吏只确认了两件事:指印属于姐姐;指印早于四项委托文字。

姐姐为什么先按,姚满有没有照原话填写,官验所证明不了。

谢闻简把四项重新念了一遍。

代呈旧债,已经完成。

代存凭据,已经完成。

代领钱款,尚未发生。

决定是否公开姓名,尚未发生。

“前两件既然已经做成,”姚满说,“后两件为什么不能?”

“因为前两件没有把钱和名字交给你。”程见微道。

“姐姐把空白纸交给我,就是叫我看着办。”

“看着办到哪里?”

“能把债拿回来。”

“若拿回来以后,你觉得替她还房钱最好,能不能替她花?”

“能。”

“她若不想呢?”

“她不会。”

“这是你知道她,还是你替她决定?”

姚满猛地抬头。

“你不也在替她决定不能?”

程见微没有立刻答。

这句话击中了。

把空白委托一概压成最小范围,看起来谨慎,也是在替一个没有到场的人选择。区别只是她替人选择少给,姚满替人选择多给。

廊外有人道:“所以空白按印不能只问真不真。”

韩维山没有进门。

他今日是韩家中间行在旧债代兑事项上的利益方,只能在门外陈述公开行业惯例。

他让随从放下一个旧木匣。

匣里全是空白按印单。

脚夫出城前按的,船户开航前按的,盐工进灶前按的。有人不识字,有人一去数月,有人知道货价到柜口才会变,不可能先把每一行写死。

韩维山叫随从抽出最上面一张。

那是一个河船纤夫留下的。出发时只按了指印,托妻子在船行结算。船到中途翻在石滩,他没能回来。妻子后来在空纸上填入船脚、损坏赔付和未发工钱,韩家照单结了。

“若照今日的办法,”韩维山说,“她只能替死人把纸送到柜口,不能把钱带走。”

程见微隔着门看那张单。

“这张为何敢结?”

“他过去几次都让妻子领工钱。”

“她能自己定赔付价?”

“不能。船行另有事故价目,她只能在价目内确认。”

“能把工钱转给别人?”

“不能。”

“能公开他欠过谁的钱?”

“不能。”

姚满也听明白了。

那张空白按印并不是把所有字都交给妻子。过去的领钱习惯、船行已有的价目和不得转给别人的边界,共同圈住了后来能填什么。

“匣里有没有填过界的?”程见微问。

韩维山没有叫人把匣子合上。

“有。多填一笔货损,把钱领给债主;把一次代领写成往后年年代领;人死以后才说他生前口头许过。韩家拒过,也吞过。”

“吞过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韩家的旧例也不是清白写出来的。”

他说得平常,仿佛承认的只是木匣底部有一层灰。

“所以你可以不用韩家的结论。”韩维山道,“但最好别不用韩家犯过的错。”

“照程问事人的意思,”韩维山道,“这些全是无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