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方才演作结束的戏班,方一作罢便正行踪诡秘地驱车疾驰,而先前那一个出来历不明的《夜台梦》,更是他闻所未闻的东西。
历来鬼戏屡见不鲜,但怎么也是在京戏发展到鼎盛之时,才有人从花团锦簇中斜觑出一条鬼趣盎然的戏路,从不见这么特立独行的样式。
譬如旧时大上海流行的鬼戏《大劈棺》,《纺棉花》,不但有假扮死尸的庄周,白面僵立的纸扎人,戏里还常有四个“鬼”的角色,穿鬼衣勾了鬼脸,在台上蹦跳翻腾_随着鼓点一响,四个鬼上台,翻跟头、甩水袖。
但鬼戏之中,极少有超离亡魂托梦、游魂显灵、生人探阴这几个主题的,像这般直剌剌地只描写鬼怪的戏剧,至少在这个时代,这样的不避鬼神而远之的做法,多少显得有些离经悖俗了。
辚辚车马又往前走了一段,江闻始终都没有听见攀谈闲聊的声音,安静得像是连呼吸都被人刻意省略了,而等到穿过一座无名小桥,几匹驽马拉着的车才渐渐放缓,踢踏着前蹄往一处深宅高墙之处走去,那里大门洞开并无守卫岗哨,由于直路无处可躲,江闻也只能暂且藏伏在道边,防止被人群一眼就看穿行踪——
像这样四野无人的深夜,他比和尚头顶的虱子还难藏,也比和尚嘴里的肉丝还难解释。
几辆马车驶入许久,深宅之中却始终没有动静传出,江闻心中起疑,便以提纵身法几步赶去,很快就贴紧了墙头往下看去。
只见屋舍中走出几个黑衣白帽的人影,正匆匆忙忙地取出水瓶向马车四周抛洒,仿佛车中躲藏着什么可怕至极的秽物妖魔,而他们口中念念有词的模样,也让人不知为何浑身发毛。
马车当中的戏子们缓缓走出,步伐仍有几分的凌乱,也无暇卸去脸上的油彩,随着水瓶泼洒,其中几人浑身猛颤,像被无形的鱼钩从头顶贯穿拉扯,整个人都僵住了。
片刻死寂之后,他们的后脊接连声响,似乎正一节一节往上顶,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缓缓拔直。
那几个念念有词的黑袍人神情紧张,因为面前的戏子们忽然开始狂舞乱蹈,每一根手指都朝着不同的方向扭曲着,像是在用手骨敲打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节拍,腰肢也以一种非人的柔韧度大幅度摇摆,脑袋随着无形鼓声疯狂甩动,涎水混着唾沫从似笑非笑的裂开嘴角间飞溅而出。
江闻远远瞥见了戏子们的面容,那不是任何一个正常人能做出的表情——
他们的眉毛一高一低,一边的眼皮半阖着,另一边的眼白却瞪得快要掉出来,鼻翼剧烈翕张,嘴唇时而又猛地张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舌头伸得老长,舌尖如尖叫呐喊般,以一种极快的频率颤抖着。
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同时挂着狂喜、暴怒、哀恸、狰狞,像是在一瞬间被无数种不属于人间的情绪同时占据,有无数个来历不明的经历记忆灌注到了他们的脑海里……
然后是声音,戏子们终于发出了他们憋闷在身体里的声音,仿佛在骨肉间回荡了无数次,才从他们肚子深处,从胸腔最底层,被挤压、扭曲、碾碎之后,顺着食道一点一点爬出来的,既像是枯井里有人在用指甲擦刮,又像是婴儿被埋在数尺深的泥土之下哭嚎……
“来——了——”
黑袍人惊慌无措地四处逃窜,因为他们水瓶中的液体早已见底,圣洁经文对这些残秽也无济于事,漆黑屋内更是忽然传出了某种倒塌破碎的响动,逼得他们以更快的速度向后撤退,如今能够制衡这些癫狂戏子的,似乎真的只剩下马车周边那一圈孱弱水渍。
歌舞敬神不只在巫祝仪典之中,也有历代亲见所历足证,而道教早期撞金伐革,讴歌踊跃,并以此沟通神明,后来也演变成为斋醮科仪中的或歌或舞,是通神的重要手段。
“……乩童附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