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仁没争。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劈柴的背影,看了很久。
八月初七,幽州榷场。
张横扫完东货场,又去扫西货场。
他每天寅时起床,卯时上工,戌时收工。扫帚换了三把,手上磨出了茧子。
周老吏偶尔路过,扔给他一壶水。
“张校尉,”——还是叫他校尉——“榷场北边那排棚子,明天要铺新草料,你去搭把手。”
“是。”
他接过水壶,灌了半壶,又把剩下半壶浇在扫帚上——扫帚湿了好扫,不起灰。
周老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张横继续扫地。
他想起自己刚当兵那会儿,也扫过地。那时他才十六岁,在魏州大营,每天被老卒支使着扫地、喂马、刷马桶。
后来他杀敌立功,当了校尉,就再没扫过地。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扫地了。
现在他又在扫地。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扫地,是把那五十贯扫干净。
他扫完西货场,直起腰,看着天边的晚霞。
明天还要早起。
八月初九,太原。
李从敏在百工院太原分号看工匠们试制新铳。
墨守拙在旁边记录数据。这位老工程师头发全白了,手还稳得很。
“主公,”墨守拙指着铳管,“膛线再深一毫,射程能远二十步。但膛压太大,铳管容易炸。”
“那就浅半毫。”李从敏说,“二十步换一条命,不值。”
墨守拙记下。
“还有,”李从敏说,“开封那边,百工院总号在试‘后装铳’。我们落后了。”
墨守拙沉默。
“主公,”他放下笔,“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太原这些年,一直在追。”墨守拙说,“追百工院的冶铁,追江南的火药,追魏州的淬火。追上了,人家又往前跑了。”
“您累,臣也累。”
李从敏没说话。
“主公,”墨守拙说,“追不上,就不追了。”
“那太原怎么办?”
“太原做太原擅长的事。”墨守拙说,“百工院擅长创新,太原擅长改良。百工院把路开出来,太原把路铺平。”
“这不是认输?”
“这不是认输。”墨守拙说,“这是分工。”
李从敏沉默了很久。
“墨师傅,”他说,“您跟了太原三十年,累吗?”
墨守拙想了想。
“累。”他说,“但值得。”
“为什么值得?”
墨守拙没回答。
他指着那把刚试制完的火铳,说:
“这把铳,用在魏州的榷场护卫队手里,契丹人就不敢抢商队。”
“用在草原的驿站牧场手里,狼群就不敢靠近马群。”
“用在幽州的边防军手里,边境就能少死几个儿子。”
他顿了顿:“臣这辈子,够本了。”
八月初十,金陵。
徐知诰收到开封的密报。
冯道病重。
他放下密报,站在窗前,看着长江。
江水还是那样流,不紧不慢。
三十年前,他在这江边讨饭时,江水也是这样流。
那时他不知道自己明天有没有饭吃。
现在他什么都有了,却还是不知道明天。
“传旨。”他转身,“江南增派二十名太医,携药材,即日赴开封。就说……江南闻冯太傅抱恙,寝食难安,愿尽绵薄。”
周主事领旨,却没有立刻走。
“主公,”他低声说,“太医去,有用吗?”
徐知诰没回答。
他知道没用。
冯道六十七了,熬过了四朝十帝,熬过了无数风浪。可他熬不过时间。
这世上,谁都熬不过时间。
八月十二,开封。
四方馆顶楼的窗户,三天没开了。
小皇子每天来,坐在床前批公文。批累了,就读一段书。《史记》读完了,读《汉书》;《汉书》读完了,读《后汉书》。
冯道听着,偶尔睁眼,偶尔插一句。
读到《光武本纪》,冯道说:“刘秀这个人,运气太好。”
小皇子问:“运气好也是本事吗?”
“是。”冯道说,“但老臣不羡慕他。”
“为什么?”
“因为他把运气用完了。”冯道说,“他儿子刘庄就没这个运气。”
小皇子想了想:“所以治天下不能靠运气?”
“对。”冯道说,“要靠规矩。”
他顿了顿:“殿下,老臣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没运气。”
“是什么?”
“是规矩没立住,人先没了。”
小皇子喉咙发紧。
“太傅,规矩立住了。”他说,“专利司立住了,榷场立住了,百工院立住了,安民坊立住了。”
“天下人都在守规矩。”
冯道看着他。
“殿下说的是。”他说,“可老臣没亲眼看见。”
小皇子低下头。
“太傅想看什么?”他轻声问,“学生陪您去看。”
冯道想了想。
“想看安民坊。”他说。
八月十三,安民坊。
冯道已经一个月没出门了。
小皇子扶着他,走得很慢。从四方馆到安民坊,平时一刻钟的路,走了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