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长乐遗简

张怀仁没争。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劈柴的背影,看了很久。

八月初七,幽州榷场。

张横扫完东货场,又去扫西货场。

他每天寅时起床,卯时上工,戌时收工。扫帚换了三把,手上磨出了茧子。

周老吏偶尔路过,扔给他一壶水。

“张校尉,”——还是叫他校尉——“榷场北边那排棚子,明天要铺新草料,你去搭把手。”

“是。”

他接过水壶,灌了半壶,又把剩下半壶浇在扫帚上——扫帚湿了好扫,不起灰。

周老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张横继续扫地。

他想起自己刚当兵那会儿,也扫过地。那时他才十六岁,在魏州大营,每天被老卒支使着扫地、喂马、刷马桶。

后来他杀敌立功,当了校尉,就再没扫过地。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扫地了。

现在他又在扫地。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扫地,是把那五十贯扫干净。

他扫完西货场,直起腰,看着天边的晚霞。

明天还要早起。

八月初九,太原。

李从敏在百工院太原分号看工匠们试制新铳。

墨守拙在旁边记录数据。这位老工程师头发全白了,手还稳得很。

“主公,”墨守拙指着铳管,“膛线再深一毫,射程能远二十步。但膛压太大,铳管容易炸。”

“那就浅半毫。”李从敏说,“二十步换一条命,不值。”

墨守拙记下。

“还有,”李从敏说,“开封那边,百工院总号在试‘后装铳’。我们落后了。”

墨守拙沉默。

“主公,”他放下笔,“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太原这些年,一直在追。”墨守拙说,“追百工院的冶铁,追江南的火药,追魏州的淬火。追上了,人家又往前跑了。”

“您累,臣也累。”

李从敏没说话。

“主公,”墨守拙说,“追不上,就不追了。”

“那太原怎么办?”

“太原做太原擅长的事。”墨守拙说,“百工院擅长创新,太原擅长改良。百工院把路开出来,太原把路铺平。”

“这不是认输?”

“这不是认输。”墨守拙说,“这是分工。”

李从敏沉默了很久。

“墨师傅,”他说,“您跟了太原三十年,累吗?”

墨守拙想了想。

“累。”他说,“但值得。”

“为什么值得?”

墨守拙没回答。

他指着那把刚试制完的火铳,说:

“这把铳,用在魏州的榷场护卫队手里,契丹人就不敢抢商队。”

“用在草原的驿站牧场手里,狼群就不敢靠近马群。”

“用在幽州的边防军手里,边境就能少死几个儿子。”

他顿了顿:“臣这辈子,够本了。”

八月初十,金陵。

徐知诰收到开封的密报。

冯道病重。

他放下密报,站在窗前,看着长江。

江水还是那样流,不紧不慢。

三十年前,他在这江边讨饭时,江水也是这样流。

那时他不知道自己明天有没有饭吃。

现在他什么都有了,却还是不知道明天。

“传旨。”他转身,“江南增派二十名太医,携药材,即日赴开封。就说……江南闻冯太傅抱恙,寝食难安,愿尽绵薄。”

周主事领旨,却没有立刻走。

“主公,”他低声说,“太医去,有用吗?”

徐知诰没回答。

他知道没用。

冯道六十七了,熬过了四朝十帝,熬过了无数风浪。可他熬不过时间。

这世上,谁都熬不过时间。

八月十二,开封。

四方馆顶楼的窗户,三天没开了。

小皇子每天来,坐在床前批公文。批累了,就读一段书。《史记》读完了,读《汉书》;《汉书》读完了,读《后汉书》。

冯道听着,偶尔睁眼,偶尔插一句。

读到《光武本纪》,冯道说:“刘秀这个人,运气太好。”

小皇子问:“运气好也是本事吗?”

“是。”冯道说,“但老臣不羡慕他。”

“为什么?”

“因为他把运气用完了。”冯道说,“他儿子刘庄就没这个运气。”

小皇子想了想:“所以治天下不能靠运气?”

“对。”冯道说,“要靠规矩。”

他顿了顿:“殿下,老臣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没运气。”

“是什么?”

“是规矩没立住,人先没了。”

小皇子喉咙发紧。

“太傅,规矩立住了。”他说,“专利司立住了,榷场立住了,百工院立住了,安民坊立住了。”

“天下人都在守规矩。”

冯道看着他。

“殿下说的是。”他说,“可老臣没亲眼看见。”

小皇子低下头。

“太傅想看什么?”他轻声问,“学生陪您去看。”

冯道想了想。

“想看安民坊。”他说。

八月十三,安民坊。

冯道已经一个月没出门了。

小皇子扶着他,走得很慢。从四方馆到安民坊,平时一刻钟的路,走了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