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头远远看见,扔下斧头跑过来。
“太傅!殿下!”他手足无措,“您怎么亲自来了……”
冯道没说话。
他看着这间熟悉的院子——七年前,他陪小皇子来过。那时这里只有三间破屋,十几个流民,一口锅,几个碗。
现在院子扩了三倍,屋子整整齐齐,灶房飘着粥香,学堂传来读书声。
“殿下,”他轻声说,“您听。”
学堂里,张怀仁正在教孩子们读《千字文》。
“信使可复,器欲难量。墨悲丝染,诗赞羔羊……”
二十几个孩子,齐声诵读。声音稚嫩,却洪亮。
冯道站在窗外,听了很久。
“殿下,”他说,“老臣这辈子,听过很多读书声。”
“在洛阳皇宫听过,在太原王府听过,在金陵皇宫听过。”
“都没这个好听。”
小皇子没说话。
冯道转过身。
“走吧。”他说,“看完了。”
八月十四,四方馆。
冯道把韩熙载、郑铁嘴、赵匡胤都叫来了。
他靠在引枕上,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熙载,安民坊的章程,你接着改。钱从榷场关税出,老臣批了。但账目要公开,每年腊月二十三,在专利司门口张榜。”
韩熙载点头。
“铁嘴,专利司的案卷,你整理了二十三年的。够你徒弟学三年。三年后,你把主事之位让给他。”
郑铁嘴愣了。
“太傅……”
“你六十了,该歇歇了。”冯道说,“歇够了,去榷场、去边关、去草原。哪里新开榷场,你就去哪里教规矩。”
郑铁嘴低下头。
“臣……领命。”
冯道转向赵匡胤。
“匡胤,新军练好了。”
赵匡胤跪在床前。
“新军不是为了打天下。”冯道说,“是为了让天下不敢打。”
“你记住。”
赵匡胤叩首。
“臣,记住了。”
冯道说完,闭上眼睛。
“老臣累了。”他说,“你们都去吧。”
三人退出。
小皇子还坐在床前。
冯道没睁眼。
“殿下,”他轻声说,“老臣有个匣子,在柜子最下层。您替老臣拿来。”
小皇子打开柜门,在最下层摸到一个旧木匣。
匣子很轻,没有锁。
他捧到床前。
冯道没接。
“打开。”他说。
小皇子打开匣子。
里面只有一卷纸,发黄,边角磨破了。
他展开。
是一篇奏章。
开头写着:
“臣冯道谨奏陛下:洛阳残破,不宜迁都……”
小皇子愣住了。
这是……
“这是老臣二十三年前,没送出去的那篇。”冯道说。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卷纸。
“老臣留了二十三年。”
“不是舍不得扔。”
“是留着提醒自己——”
“有些话,当时不说,以后就不用说了。”
小皇子看着他。
“太傅,”他声音很轻,“您今天说了。”
冯道没回答。
他闭上眼睛,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殿下,”他轻声说,“老臣困了。”
“您睡吧。”小皇子说,“学生在这儿。”
窗外,夕阳西下。
八月的风从窗口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冯道的呼吸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小皇子坐在床前,没有批公文,没有读书。
他只是坐着。
听着那越来越轻的呼吸。
很久之后。
久到夕阳沉下去,久到窗外的蝉声完全停歇。
“太傅,”他轻声唤。
没有回应。
他把那卷发黄的奏章折好,放回木匣。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开封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炊烟升起来了,学堂放学了,安民坊开饭了,榷场的账房在挑灯算账,专利司的烛火还亮着。
张怀仁在教孩子们写“信”字。
韩熙载在改章程。
郑铁嘴在整理案卷。
赵匡胤在巡营。
江南的太医还在路上。
太原的工匠还在改良铳管。
魏州的校尉还在扫地。
草原的牧人还在等朝廷的农匠。
契丹的商队还在榷场门口排队。
一切如常。
小皇子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哭。
他只是想——
明天来的时候,该给太傅读哪段书了。
【本章历史小贴士】
真实历史背景:冯道(882-954)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侍奉过十位皇帝,是中国历史上争议极大的政治人物。小说中将其逝世时间艺术化处理为934年,实际冯道卒于954年,享年七十三岁。
冯道与李存勖迁都之争:史载同光元年(923年),李存勖灭梁后欲迁都洛阳,冯道上疏劝止,未被采纳。次年李存勖死于洛阳兴教门之变。
“长乐老”自号:冯道晚年自号“长乐老”,作《长乐老自叙》,历数平生官爵,引发后世“无气节”之讥。本章以“长乐遗简”为题,是对此人生命名的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