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长乐遗简

李头远远看见,扔下斧头跑过来。

“太傅!殿下!”他手足无措,“您怎么亲自来了……”

冯道没说话。

他看着这间熟悉的院子——七年前,他陪小皇子来过。那时这里只有三间破屋,十几个流民,一口锅,几个碗。

现在院子扩了三倍,屋子整整齐齐,灶房飘着粥香,学堂传来读书声。

“殿下,”他轻声说,“您听。”

学堂里,张怀仁正在教孩子们读《千字文》。

“信使可复,器欲难量。墨悲丝染,诗赞羔羊……”

二十几个孩子,齐声诵读。声音稚嫩,却洪亮。

冯道站在窗外,听了很久。

“殿下,”他说,“老臣这辈子,听过很多读书声。”

“在洛阳皇宫听过,在太原王府听过,在金陵皇宫听过。”

“都没这个好听。”

小皇子没说话。

冯道转过身。

“走吧。”他说,“看完了。”

八月十四,四方馆。

冯道把韩熙载、郑铁嘴、赵匡胤都叫来了。

他靠在引枕上,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熙载,安民坊的章程,你接着改。钱从榷场关税出,老臣批了。但账目要公开,每年腊月二十三,在专利司门口张榜。”

韩熙载点头。

“铁嘴,专利司的案卷,你整理了二十三年的。够你徒弟学三年。三年后,你把主事之位让给他。”

郑铁嘴愣了。

“太傅……”

“你六十了,该歇歇了。”冯道说,“歇够了,去榷场、去边关、去草原。哪里新开榷场,你就去哪里教规矩。”

郑铁嘴低下头。

“臣……领命。”

冯道转向赵匡胤。

“匡胤,新军练好了。”

赵匡胤跪在床前。

“新军不是为了打天下。”冯道说,“是为了让天下不敢打。”

“你记住。”

赵匡胤叩首。

“臣,记住了。”

冯道说完,闭上眼睛。

“老臣累了。”他说,“你们都去吧。”

三人退出。

小皇子还坐在床前。

冯道没睁眼。

“殿下,”他轻声说,“老臣有个匣子,在柜子最下层。您替老臣拿来。”

小皇子打开柜门,在最下层摸到一个旧木匣。

匣子很轻,没有锁。

他捧到床前。

冯道没接。

“打开。”他说。

小皇子打开匣子。

里面只有一卷纸,发黄,边角磨破了。

他展开。

是一篇奏章。

开头写着:

“臣冯道谨奏陛下:洛阳残破,不宜迁都……”

小皇子愣住了。

这是……

“这是老臣二十三年前,没送出去的那篇。”冯道说。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卷纸。

“老臣留了二十三年。”

“不是舍不得扔。”

“是留着提醒自己——”

“有些话,当时不说,以后就不用说了。”

小皇子看着他。

“太傅,”他声音很轻,“您今天说了。”

冯道没回答。

他闭上眼睛,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殿下,”他轻声说,“老臣困了。”

“您睡吧。”小皇子说,“学生在这儿。”

窗外,夕阳西下。

八月的风从窗口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冯道的呼吸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小皇子坐在床前,没有批公文,没有读书。

他只是坐着。

听着那越来越轻的呼吸。

很久之后。

久到夕阳沉下去,久到窗外的蝉声完全停歇。

“太傅,”他轻声唤。

没有回应。

他把那卷发黄的奏章折好,放回木匣。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开封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炊烟升起来了,学堂放学了,安民坊开饭了,榷场的账房在挑灯算账,专利司的烛火还亮着。

张怀仁在教孩子们写“信”字。

韩熙载在改章程。

郑铁嘴在整理案卷。

赵匡胤在巡营。

江南的太医还在路上。

太原的工匠还在改良铳管。

魏州的校尉还在扫地。

草原的牧人还在等朝廷的农匠。

契丹的商队还在榷场门口排队。

一切如常。

小皇子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哭。

他只是想——

明天来的时候,该给太傅读哪段书了。

【本章历史小贴士】

真实历史背景:冯道(882-954)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侍奉过十位皇帝,是中国历史上争议极大的政治人物。小说中将其逝世时间艺术化处理为934年,实际冯道卒于954年,享年七十三岁。

冯道与李存勖迁都之争:史载同光元年(923年),李存勖灭梁后欲迁都洛阳,冯道上疏劝止,未被采纳。次年李存勖死于洛阳兴教门之变。

“长乐老”自号:冯道晚年自号“长乐老”,作《长乐老自叙》,历数平生官爵,引发后世“无气节”之讥。本章以“长乐遗简”为题,是对此人生命名的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