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诰放下折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长江在月光下静静流淌。
“他多大年纪?”他问。
“六十七。”
“六十七……”徐知诰喃喃道,“比朕大九岁。”
周主事不敢接话。
“传旨。”徐知诰说,“江南境内,辍朝三日。各官署降半旗。”
周主事一愣:“主公,冯道是后唐的臣子……”
“他是天下的臣子。”徐知诰说。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地图。
地图上,江南、后唐、太原、魏州、草原、契丹,用不同颜色标着。他看了很久。
“周主事,”他忽然问,“你说,冯道死了,这天下会怎么样?”
周主事想了想:“可能会乱一阵。”
“然后呢?”
“然后……大概还会照旧。”周主事说,“规矩立住了,换个人守,也一样。”
徐知诰没说话。
他想起三个月前,共商会上,那个少年太子说的三句话——税怎么收,路怎么通,仗怎么停。
那时他觉得,那三句话是冯道教给太子说的。
现在他不确定了。
也许那三句话,是太子自己想说的。
八月十五,亥时。
太原。
李从敏在百工院分号看工匠们试制新铳。
墨守拙捧着刚出炉的数据,正要汇报,看见王先生匆匆进来,脸色不对。
“主公,”王先生声音很低,“冯道没了。”
李从敏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看数据。
“膛线再浅半毫,射程少了五步。”他说,“但铳管寿命能延长一倍。值得。”
墨守拙站着没动。
“主公……”
“我知道。”李从敏放下图纸,“我知道。”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墨师傅,您跟了太原三十年。见过冯道几次?”
“三次。”墨守拙说,“一次在太原,两次在开封。”
“您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墨守拙想了想。
“臣第一次见他,是在太原。”他说,“那时李存璋老王爷还在,冯道来太原议盟。臣远远看了一眼,觉得这人长得普通,说话也普通,没什么特别的。”
“第二次见,是在开封百工院开院。他站在台上讲话,臣在台下听。那时臣觉得,这人说的每句话,都像早就想好的。”
“第三次见,是今年三月博览会。他站在高台上,说‘从今日起,朝廷文书,凡提及草原,必称草原工匠’。”
墨守拙顿了顿。
“臣那时候忽然明白——这人心里装的,不是后唐,是天下。”
李从敏沉默。
“主公,”墨守拙说,“臣这辈子,服的人不多。冯道算一个。”
李从敏点点头。
“传令太原各州县,”他说,“明日降半旗,为冯太傅致哀。”
八月十五,子时。
幽州。
石重贵在城楼上赏月。
他的左臂还是使不上力,但已经能正常走动了。石敬瑭站在旁边,陪着。
“敬瑭,”石重贵忽然问,“你说,冯道这辈子,值不值?”
石敬瑭想了想。
“值,也不值。”
“怎么说?”
“值,是因为他立了规矩。”石敬瑭说,“专利司、百工院、榷场、安民坊……这些东西,往后五十年,一百年,都会在。”
“不值,是因为他辅佐过十个皇帝,可没一个是他真心想辅佐的。”
石重贵沉默。
“王爷,”石敬瑭说,“臣有时候想,冯道这辈子,到底快活不快活?”
石重贵没回答。
他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敬瑭,”他说,“魏州明天也降半旗。”
“是。”
“还有,”他顿了顿,“告诉张横,他服役期满后,魏州给他留个位置。”
石敬瑭一愣。
“王爷?”
“冯道判他杖四十、徙三年。”石重贵说,“那是冯道的规矩。”
“魏州给他留位置,是魏州的规矩。”
八月十六,寅时。
草原黑山新城。
其其格一夜没睡。
巴特尔在旁边陪着,不知道说什么。
“巴特尔,”其其格忽然问,“你还记得冯道说过的那句话吗?”
“哪句?”
“从今日起,朝廷文书,凡提及草原,必称草原工匠。”其其格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草原人都在台下,听得清清楚楚。”
巴特尔点头。
“巴特尔,你知道草原人为什么愿意跟朝廷走吗?”
“因为朝廷给钱?”
“不是。”其其格摇头,“因为朝廷给尊重。”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冯道给了草原尊重。”她说,“所以草原人愿意守他的规矩。”
巴特尔沉默。
“首领,咱们明天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