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恩没有接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又回过头来。
“夫人,以后每年这个时候我都来送一张支票。”
“不算投资?”
“不算投资,算还债。我欠街口那家免费夜校的债,现在还给你的基金会——利息一并还清。”他转身下了楼梯,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基金会正式运转之后,闾珣接过了大部分日常事务。他让詹姆斯把榆树寄来的受助学生名单贴在基金会办公室的墙上,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学校和年级。名单旁边贴着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奉天被服厂的女工们在厂房门口合影,前排蹲着的几个年轻女工手里还拿着针线包。
“娘,你来看看这个。”闾珣指着其中一行给她看,“这几个孩子今年小学毕业,成绩都在前三名。这个姓于的女孩,作文比赛拿了全县第一。她写的是她奶奶在奉天被服厂上过班,后来被服厂关了,她奶奶回家种地,每年冬天还给村里的孩子缝棉袄。”
“作文里写了什么?”
“最后一句是——‘我想跟我奶奶一样,用一双手让身边的人不冷。’”
于凤至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份名单。那些名字一个一个排下来,像算盘上的一颗颗骨珠,每一个都拨在她心上。她把那份名单从墙上取下来,折好,放进铁柜子里。
铁柜子里已经摞了不少档案——评审小组的旧合同、杨宇霆的抵押文件、周世昌的验货存根、皇姑屯之后张作霖临终前她记下的最后几笔记账,还有那份离婚协议。现在最上面多了一份受助学生名单。她把柜门关上,钥匙放回口袋。
窗外雪停了,她穿上大衣走出办公室,站在曼哈顿下城的街头。雪后的阳光很亮,把证券交易所的铜牛照得闪闪发光。她拢紧大衣,转身往回走。门口闾珣正拿着新一批捐款明细等她。
“娘,这几份是榆树寄来的——被服厂职工子女的助学金申请,一共十七份。李校长在信里说,这批学生里有好几个成绩在全县前十。这个姓于的女孩,作文又拿了个奖。还有这个男孩,数学考了满分,他说长大了想修铁路。”
“从奉天修到纽约?”
“从榆树修到沈阳。他说先修省内,以后再修跨省的。李校长在信里说这孩子每天走十几里山路上学,鞋底磨穿了就垫块硬纸板。基金会第一批助学金拨过去之后,他买了一双新鞋,把旧鞋洗干净放在床底下当纪念——说以后修铁路的时候要带去给工友们看。”
于凤至接过名单,在最末页签了自己的名字。
窗外的雪又开始飘了,她签完字把笔搁下,翻开下一份报表。铁柜子里的档案从一份变成一摞,又从一摞变成了整面墙——每一份都按规矩签好了字。现在基金会也立好了,那面墙上的受助名单会一年一年填满。她把算盘上那颗骨珠拨上去,继续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