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闾珣前两天给她写了封信,信里说今年纽约的春天来得晚,银杏树到了四月才抽芽。还说闾珣把基金会的受助学生名单寄给她看了,她在名单上看到好几个榆树的地址,想起年轻时在帅府账房里替于凤至誊写过一次被服厂的女工名册。
她在信里问那些女工后来怎么样了——有几个她还能叫出名字:张翠兰、李玉芬、赵秀英。她说那年冬天赵秀英的儿子生病,于凤至让秋月去账房支了几块大洋送过去,这件事她一直记得。
于凤至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哈德逊河的汽笛声又响起来了,她看着远处河面上缓缓驶过的一艘货轮,想起很多年前在秦皇岛仓库验货的那个深夜——程师傅拿着卡尺蹲在枪管箱子旁边,谢苗诺夫把刚从大连港绕路运来的钢轨在货单上一根一根画勾。
那时候她的前线是仓库和码头,她的武器是算盘和账本。现在仗早打完了,秦皇岛仓库改成了冷库,程师傅的铁匠铺关了,谢苗诺夫不在了,那些女工大概也都老了。
她把信放进铁柜子里,和那份离婚协议、评审小组的旧档案放在同一层。铁柜子里的档案从一份变成一摞,又从一摞变成了整面墙——现在赵一荻的信也收进来了。她把柜门关上,钥匙放回口袋。
闾珣下班回来,在走廊里跟詹姆斯交代明天的事。于凤至坐在窗边,看着纽约的暮色慢慢笼罩哈德逊河。闾珣敲了敲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当天的航运收盘数据。
“太平洋航线今天满负荷运转,墨西哥湾那边成品油运费这周又降了一个点。”他把数据放在她桌上,又补了一句,“刚才詹姆斯说明天榆树那边有新的学生名单寄到。”
“明天的事明天看。今天这些数据你都看过了?”
“看过了。”
“那就行。”她把数据表推到一边,站起来拿大衣。闾珣看着她把大衣穿好,围巾绕了两圈,动作比从前慢了一些,但手还是很稳。他上前替她把围巾的结扣往上提了提,遮住了她耳后那几根白发。
“走吧,回家了。”他伸手替她拉开门。
于凤至走出办公室,走廊里詹姆斯正跟新来的年轻分析师核对明天联合评估小组的议程。那几个年轻人看见她,齐刷刷站起来。她摆了摆手,让他们继续忙。
从芝加哥钢铁的平炉到墨西哥湾的炼油厂,从大西洋的货轮到太平洋的集装箱——这些年轻人现在管的航线,是她当年一条一条铺出来的。她把大衣拢紧,往电梯口走去。闾珣跟在她身后,大衣口袋里装着那只铁轮子。
走廊尽头,窗外纽约的暮色正缓缓沉入哈德逊河。她把算盘上那颗骨珠拨上去,继续往前走。铁柜子里又多了一封信,抽屉里又多了一张支票。科恩的膝盖换了人工关节,赵一荻记得那些女工的名字。那些女工大概也都老了——但她们的名字还在,锁在她的铁柜子里,每年春天随着榆树的地址一起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