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和。”

老皇帝背着双手,声音在这萧瑟的院子里回荡。

“咱记得那年大封功臣。”

“咱故意压着你,把你封成侯爵。”

“跟你功劳差不多的,甚至不如你的,都封了公。”

汤和在藤椅上微微点了点头。

“臣记得。”

“臣当时心里,确实有点不舒服。”

“但臣,没争。”

“咱知道你没争!”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回藤椅前,死死盯着他。

“咱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你从来不争!”

老皇帝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情绪几乎要压抑不住。

“打天下的时候,你不争功劳!”

“坐天下的时候,你不争爵位!”

“这么多年,你夹着尾巴做人,把兵权交得干干净净!”

朱元璋一字一顿,砸在地砖上。

“咱欠你一个王爵!”

汤和费力地摇了摇头。

“臣不觉得欠。”

“上位给臣的,已经够多了。”

“比起那些死在诏狱里的老伙计……”

汤和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闭上了眼睛。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枯槁的模样,眼眶彻底红透了。

一滴浊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滑落。

“老兄弟。”

朱元璋的声音彻底沙哑了。

“你是咱这辈子。”

“最对不住的人。”

这天下,他杀绝了功臣,屠尽了骄将。

唯独对这个从始至终跟在他屁股后面、半点不争的汤和,生出了一股无法弥补的愧疚。

汤和也红了眼眶。

他费力地摇了摇头。

“上位。”

“您别这么说。”

“臣这辈子,没什么遗憾。”

夕阳的余晖,终于艰难地撕开云层,洒在了这处简朴的院落里。

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汤和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随后。

无力地从旧毯子上滑落,重重地垂在了藤椅边。

他闭着眼睛,脸上的沟壑被夕阳镀上了一层安详的金光。

风吹过。

老槐树的叶子又掉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了汤和的旧毯子上,落在了他冰凉的手边。

朱元璋站在原地。

他没有去探汤和的鼻息。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这位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老兄弟。

汤和平静地躺在那里,就像是当年在行军帐篷里打了个盹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不会醒来了。

大明朝开国最后一位老将。

走了。

朱元璋缓慢地转过身。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背对着那张藤椅,背对着夕阳。

“老兄弟。”

老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好好歇着。”

“咱……”

朱元璋捏紧了拳头。

“咱还得在这个位子上,再熬好几年呢。”

朱元璋大步走出了院子。

门外。

一直候在巷口的老管家和太监总管,看到皇帝独自一人出来,立刻扑通跪了一地。

“传旨。”

“信国公汤和。”

“追封东瓯王!”

“谥号,襄武!”

老皇帝转过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

“辍朝三日!”

太监总管浑身一颤,高声领旨。

朱元璋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众人。

他径直走向那辆黑漆马车,踩着脚踏坐了进去。

车夫扬起马鞭,车轮在青石板上碾压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车厢里。

朱元璋靠在冰冷的车壁上,彻底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凤阳的那片麦田。

闪过偷牛的那个寒冬。

闪过在皇觉寺收到那张纸条时的狂喜。

还有第一次在军营里见到汤和时。

那个穿着破烂号衣的汉子,咧着大嘴,扯着嗓子喊出的那一声……

“重八兄!”

好久,好久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