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一年,六月初。
大行皇帝的梓宫刚刚安放入皇陵。
新君朱允炆换下了一身粗糙的斩衰麻衣,穿上了代表大明至高皇权的明黄常服。
朱允炆端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站成两排、心思各异的叔伯们。
这帮藩王,在这应天府里已经憋了好几天了。
奉天殿前那句“朕绝不削藩”,虽然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但谁都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年轻的侄子皇帝,绝不可能就这么轻飘飘地放他们回藩地。
“周王叔。”
朱允炆的声音温润平和,第一个就点了周王朱橚的名。
朱橚本来就胆小,被新皇帝这一叫,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从队列里挪出来。
双膝一软,重重地磕在金砖上。
“臣……臣在。”
朱橚的声音发着颤,脑门上的汗珠子顺着胖脸颊直往下掉。
他和燕王朱棣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新皇帝第一个拿他开刀,这分明是要杀鸡儆猴啊!
“朕听闻,五叔在开封封地,平日里不爱弓马,倒是喜欢捣鼓些花花草草?”
朱允炆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朱橚只觉得头皮发炸,魂都快飞了。
玩物丧志!
这要是搁在老爷子活着的时候,非得扒他一层皮不可!
“陛下恕罪!”
朱橚把头死死贴在地上,带着哭腔求饶。
“臣……臣知错了!臣以后再也不弄那些闲花野草了,臣一定整顿封地护卫……”
“五叔说的哪里话。”
朱允炆放下茶盏,竟然亲自走下丹陛,双手将朱橚从地上扶了起来。
“朕看过了五叔编修的那部《救荒本草》的草稿。”
朱允炆看着这位胖胖的五叔,眼神里满是真诚的赞赏。
“五叔不仅自己尝百草,还教百姓如何在灾年辨别野菜充饥。”
“这哪里是玩物丧志?”
“五叔这部书,是活人无数、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
朱橚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侄子,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朱允炆转过头,看向候在殿外的太监。
“传朕的旨意。”
“由国库拨专款三万两,在开封给周王建一座皇家书局!”
“这《救荒本草》继续编!所需的人手、印版,朝廷全包了!”
朱橚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眼眶瞬间红透了。
他这个当藩王的,一辈子被老爹骂没出息,现在竟然被新皇帝如此看重!
“臣……叩谢陛下天恩!”
朱橚再次跪倒,这一次,眼泪是真真切切地流了下来,感动得无以复加。
朱允炆笑着点了点头,目光一转,落在了湘王朱柏身上。
“十二叔。”
朱柏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臣在。”
朱允炆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朱柏坚硬的肩膀。
“十二叔为人刚直,忠心耿耿,朕在东宫时就听皇爷爷夸过。”
“十二叔回荆州后,封地的事朕很放心。”
“听闻十二叔酷爱藏书,景元阁里收录了无数孤本?”
朱柏点了点头。
“回陛下,臣平时除了操练护卫,就是爱看些古籍。”
“好。”
朱允炆大手一挥。
“朕让内府挑一千卷宫中秘藏的宋版孤本,赏给十二叔!”
“十二叔只管安心在荆州读书修身。”
朱柏这个硬汉,此刻也被新皇帝的这份知遇之恩给砸晕了。
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臣,愿为陛下效死!”
安抚完了这两个老实人,朱允炆的目光,终于扫向了站在队列中间的宁王朱权。
这可是个手里捏着大明朝最精锐“朵颜三卫”的狠角色。
“十七叔。”
朱允炆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