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传艺

装填,又是一发。

这次偏了两步。

再敲。

第三发,擦着白圈边儿飞过去。

他手里的扳手顿住了。

“还差多少?”

李越问。

“半个弹丸的位置。”

沈师傅盯着靶子,手指在扳手上敲了两下。

他像是下了决心,把铳口铁片又往左敲了那么一丁点。

然后,扳手往地上一扔。

“不调了。”

“这尊铳精度已经够了,再调就过了。”

“就是这个分寸。”

李越站起来。

“校准不是要每一尊都打一个点,是把误差弄到能收的住。军器局以后每尊铳出厂前,实弹校三次,三次的落点不超一个靶环,就算成了。成了,就在尾銎上刻个数,打近打远,铳手心里有底。”

他把一张麻纸递过去。

纸上画着格,铳管号,校准日子,校准人。

还有装药量,弹丸重,射角,偏了多少,校了多少,最后一发落在哪儿。

都写的明明白白。

沈师傅把纸折好,塞进怀里的本子里。

他转过身,腰杆比来的时候直了。

“李千户,十天。”

“铁模,药包,校准,我都学到手了。”

“回应天,军-器局就照这个规矩来。模具标准化,药包标准化,校准标准化。”

傍晚,沈师傅的车队装好了东西。

来时是铜锭铁锭,回去是四尊新铁铳管,两套铁模,十个天平,两百个药包。

还有那叠厚厚的图纸。

李越让他换下来的那尊应天旧铳,他也装上了车。

李越问他留着废铳干啥。

他说,带回去给军器局的匠人看,让他们瞅瞅,砂模铸出来的玩意儿,心到底偏到哪儿去了。

临走,沈师傅站在南门外,回头看了眼城墙。

夕阳照过来,一排铁铳的轮廓镀了层暗金色的光,影子拖得老长。

他站了很久。

“李千户,我在军器局铸了三十年铳,从大都铸到应天。”

“大都的工匠靠手艺,师傅走了,手艺就没了。”

“你这十天教我的,不是手艺,是法子。”

“手艺会死人,法子不会。”

“法子也会过时。现在用铁模,以后还有更好的。但只要把现在的记下来,后人就能接着往上走。每一步都要写下来,每一批东西的尺寸,差多少,都要记下来。让后人看得懂,不用从头摸。”

沈师傅没说话。

晚风吹动他的胡子头发。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嚼李越的话。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本用油布裹了三层的本子,鼓起一小块。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郑重的抱了抱拳,转身上马。

车轮碾过碎石,嘎吱嘎吱的,越走越远。

李越看着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转身往回走。

校场上,孙铁柱和钱木生蹲在铁匠铺门口,借着最后的光拼下一尊铳管。

孙铁柱上铁箍,钱木生递铆钉,两人没一句话,却知道对方要什么。

城墙上的新铳,校完了三尊,还剩两尊。

王二牛拄着拐杖,在火药作坊门口帮老军头搬硝石袋子。

一条腿弯不了,他就用肩膀顶着袋子,一步一哼的往里挪。

濠州城的炉火亮着。

叮叮当当的锤声,混着风箱的呼哧声。

这座城,正在变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