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二里急弯处果然如他所料,两岸岩壁对夹,中间一条狭窄的石脊横跨河面,被水流冲得光滑如镜。
他趴在崖顶边缘往下看。
石脊底部有一层暗灰色的页岩带,跟周围的青灰色岩壁颜色不同,用手一捻就碎出粉末来。
风化严重。
他把油绳对折了三股编成一条粗索,绳头浸了松脂涂匀。
然后把粗索从崖顶垂下去,在石脊底部绕了两圈,绳头塞进页岩带最松的那道裂缝里。
一切就位。
他掏出火石蹲在崖顶,低头搓了两下。火星溅落,浸油的麻绳瞬间蹿起明黄色的火焰,火舌顺着油绳迅速往下蔓延,一头扎进了岩缝深处。
火燃起来了。林越蹲在崖顶听着底下石脊发出的轻微爆裂声,页岩遇热崩碎,细小的石屑一块块脱落滚进河水里,扑通扑通的声响被水声压得很低。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河面传来一声沉闷的断裂响。整段石脊从根部歪斜,大块大块的页岩混着上面的碎土朝着下游滚落,砸进湍急的河水里溅起丈高的水花。没了石脊的阻挡,上游的积水和碎冰顺着斜面倾泻而下,裹着泥沙和碎岩向下游狂奔,河道里的水位在极短的时间内暴涨了至少半人高。
林越起身朝渡口方向望去。水流携带的碎岩和泥沙在半个时辰后涌到渡口,整片碎石滩被浑浊的黄水没过了大半,原先能站人的滩面只剩一条窄窄的水边线。西岸的突厥先锋被水势逼退了几十步,马匹在泥泞里挣扎着后撤。
东岸的接应者也没有动作了。没了可站立的滩面,绳桥或者锚链根本没法架设。
林越把火石收好,转身沿着山梁往回走。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泥雪相混的地面上发出吧嗒吧嗒的闷响。回到观察点时,阿史那·云正蹲在雪窝里望着渡口方向,唇角挂着一条极淡的弧线。
"水涨了。"
"嗯。"
"他们在撤。"她抬手指了指西岸,"先锋已经退了半里,后面的主力也停了。这个渡口他们至少半个月用不了,等水退再重新淘滩面至少要二十天。"
林越蹲下来跟她并排趴在雪窝边缘,看着渡口方向那些正在散去的火光和人影。突厥人折了半天的功夫,在天亮之前全部退了个干净,只留下一片被洪水冲得面目全非的碎石滩和浑浊急流。
"二十天够我们重新布防东翼了。"林越站起来伸了伸蹲麻的腿,伸手拉了阿史那·云一把。她借力起身的时候,两人站得近了一瞬,她的肩头擦过他的前臂,麦色皮肤上那几道旧伤疤被晨光映得浅浅的。
她退了一步,别开脸咳嗽了一声。
"马还拴在下头石窝里。回去吧。"
林越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弯腰收了地图揣回怀里,沿着山脊背坡往下走。阿史那·云跟在后面,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几分。
两匹马安静地等在石窝里,见人回来了各自甩了甩鬃毛打了个响鼻。林越翻身上马,勒转马头朝南面驿道方向走。阿史那·云跟在他后头,两匹马一前一后踩着晨光里碎冰和泥浆交错的土路,慢慢把渡口那片浑浊的水声甩在了身后。
走了大半天,南面的山影里渐渐露出驿道的轮廓。林越勒马停在一道低矮山梁的坡顶,回头望了一眼北面。
突厥人的踪迹已经完全消失在天际线以下,冻河渡口方向只有一片水光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一面被揉皱的镜子。
他转回头夹了夹马腹,马蹄重新踏上了回前营的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