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名字不能烧

天下债 女郎不哭

初九的更鼓还没响,西郊第三处先乱了。

赵长庚把自己的木牌扔进火里。

牌是湿木,没立刻烧起来。火舌舔过“愿留”两个字,只把边角烤黑。

裴渡一脚把木牌踢出灶膛。

“你疯了?”

“我不留。”赵长庚说。

“方才问你时,你说愿意。”

“方才没说,不留的人也认旧役。”

赵长庚右手少两指,伸进火里捡牌时动作不稳,手背很快烫起一片红。他没松开。

“我守了九年。现在拉不开弓,夜里眼也花。你们挑我,是因为我这块牌好看,不是因为真用得上。”

裴渡压低声音:“先把兵额拿到。”

“拿到以后呢?”

“以后再退。”

“十年前也说以后再给我们补籍。”

周围没人出声。

裴渡的脸色比夜色还沉。他在承天门敢问朝廷认不认账,回到自己人面前,却想把最难听的那句话留到天亮以后。

程见微从赵长庚手里拿走木牌。

木牌烫得握不住。她用袖口垫着,放在第一本空册上。

“愿留二字,谁写的?”

“入京前问过。”裴渡说。

“问的是愿不愿来京,还是愿不愿重新当兵?”

裴渡没有答。

程见微划掉页首原本写好的两个字,重新写:本人可撤。

“每一块牌,再问一次。”

“日出前交三千名。七千多人,你问得完?”

“问不完,就少交。”

裴渡盯着她。

“少一人,朝廷以后便少养一人。”

“多写一个不愿意的人,朝廷以后就会说,是他自己求的。”

赵长庚把烫伤的手藏到身后。

“我还要旧饷。”他说,“也要旧役。兵额我不要。”

程见微把他的木牌从“未来兵额”移到“既往服役”。

木牌底下留下一块焦痕。

四本册也从这块焦痕开始。

第一本记过去做过什么。不因今日能不能拿刀删掉。

第二本记明日愿不愿再领兵额。本人可以撤。

第三本记朝廷欠过什么。只暂认,不凭一块旧牌直接发钱。

第四本记今晚需要粮、药和去处的人。医工、军匠、伤病、孩子都写自己的身份,不塞进“兵”字里凑数。

裴渡翻到第四本。

“写眷属,明日还是遣散。”

“不写,今晚连粮都领不到。”

“你只是给朝廷换了四种好听的叫法。”

程见微把笔递给他。

“那你来写第一本。”

“为什么是我?”

“谁守过哪里,你比我知道。谁愿意再守,你也该亲口去问。”

“最得罪人的事交给我,你倒省力。”

“你若只肯替他们向朝廷讨债,不肯听他们拒绝你,就别在木牌上写领头人。”

裴渡没接笔。

阿鹊蹲在灶边,悄悄把赵长庚那块焦黑的木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若死,尸身交阿鹊。

“他领不了。”阿鹊说。

程见微看过去。

“什么?”

“我没籍。”阿鹊用指甲抠那行字,“他死了,我领不了尸身。”

赵长庚骂道:“我还没死。”

“你自己写的。”

“进京前怕死在路上。”

“那你别写我。”

“不写你写谁?”

阿鹊不说话了。

赵长庚也不再骂。

程见微把木牌拿回来,在第四册阿鹊名字后添了一句:受赵长庚委托,可领其随身物。尸身领回资格,待京兆另验。

她没有资格凭一支笔给阿鹊造户籍。

至少那只木碗和旧火镰,不会因“无人可领”进官仓。

裴渡终于接过笔。

他写下的第一个名字仍是赵长庚。

写在既往服役册。

夜过二更,东平仓的人带着票匣冲进安置处。

匣盖从中间劈开,像被斧头砍过。

“有人强兑定北票!”

四家粮商同时到仓,票面合计四万八千两。票号、日期、官印都对,兑期也在今日。仓吏因午后封兑不敢发粮,脚夫已经堵住西市仓门。

来报信的主事满头是汗。

“再不开仓,他们明早就带人去度支司门前烧票。”

韩维山随后到了。